大明洪武年间,金陵城。

  皇宫内。

  朱元璋的寝殿更漏滴答作响。

  漫漫长夜。

  朱元璋强行压下心中因儿孙们的烦闷与纷繁国事而产生的焦躁。

  今天白天一大早,他就收到了老十七朱权又不思进取的锦衣卫密报。

  当初是老十七自己主动提出要去镇守大宁,要去边关出塞当塞王,要去苦寒之地吃苦的。

  可令朱元璋没有想到的是,老十七一到了那边,竟然就做起了游手好闲、富贵逍遥的藩王来。

  前段时间出去骑马游猎就算了,竟然还领着他麾下的大宁精锐和朵颜三卫一起出塞游猎?

  这是游猎吗?

  这是在调兵!

  一次出行,还是玩乐!

  却如此的劳费军资……!

  朱元璋想到这儿,就恨不得插着翅膀飞去大宁,好好打一顿这小子。

  而且老十七平日里,也不好好研读经书,整天都是吃喝玩乐。

  甚至私底下,还有传言:

  说,这小子,曾说过“父皇立长立嫡,咱们老朱家其他孩子就老老实实辅佐大哥,乖乖做藩王,好好摆烂就行了。”。

  朱元璋听到这话,又是高兴又是气得想笑。

  高兴的是,十七这小子还不错,想着的都是标儿,他亲大哥,心中是有兄弟情义在的,是一个懂规矩的好孩子。

  可“摆烂”,岂有此理?

  哪天不打烂你小子**!

  算咱玉腰带不够粗!

  甚至,连派去的国子监大儒们,不是被他赶出门,就是给气了回来。

  越想越气,朱元璋一肚子不满。

  对于儿孙的教育,他很看重!

  ——十分的看重!

  对于不成器的孩子,他也是真气急败坏。

  小农家庭出身的大家长,见不得儿孙吃苦,更见不得儿孙败家。

  ——老十七,朱权,等于败家!

  老十七败家的这个标签,已经在朱元璋心里烙印好了。

  一切烦闷,慢慢地化作记忆碎片,在他的梦境中游弋。

  就在这混沌之际,朱元璋“神游”未来!

  他将亲眼目睹因其不同抉择而衍生出的种种可能。

  所谓未来,并非唯一注定,而是如同大树枝丫,每一次关键的抉择,都会引向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。

  下一刻,朱元璋自己已然身处一座无比熟悉的大殿——奉天殿。

  “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,忧危积心,日勤不怠,务有益于民。”

  “奈起自寒微,无古人之博知,好善恶恶,不及远矣。”

  “今得万物自然之理,其奚哀念之有?”

  “……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,天下归心,宜登大位。”

  “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,以安吾民……”

  太监的宣读声让朱元璋整个人都回过神来!

  这是遗诏?

  朱元璋猛然惊觉,抬望眼龙椅之上。

  就见龙椅之上,端坐的不再是他自己,而是一个身着沉重衮冕、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天子。

  ……允炆?

  真是允炆!

  朱元璋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,这眼前的景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扭曲了。

  奉天殿还是那个奉天殿,但怎么会是朱允炆?

  而这太监宣读的遗诏难道是自己所留?

  这怎么可能!

  “不可能……绝不可能!”朱元璋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,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如同虬结的树根。

  朱元璋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朱允炆的身上!

  他定下的规矩,那是立长立嫡。

  朱元璋试图从少年天子紧绷的嘴角和闪烁的眼神中抠出一丝答案。

  为何是允炆?

  标儿?

  雄英?

  都去哪了?

  一连串的疑问像毒蛇般啃食着朱元璋的五脏六腑。

  他猛地踏前一步,仿佛要撕碎这荒诞的幻象!

  可丹陛下,那山呼万岁的声浪如惊雷般砸进朱元璋的耳膜,震得朱元璋踉跄后退。

  就在这一瞬间,他竟分不清是愤怒更多,还是冰锥刺心般的恐惧——!

  大明的江山,竟落到了一个他从未属意的庶孙手中?

  丹陛之下,文武百官山呼万岁,声震屋瓦。

  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
  “为何不是标儿?雄英呢?”

  朱元璋大声质问道。

  他双目圆睁,无法相信。

  谁也无法回答,谁也不能回答。

  他只能看下去。

  朱元璋不愧是洪武大帝,他冷静过后,望向龙椅上的年轻人,倒也想了想:

  都是标儿的孩子,而且允炆这孩子,想必也不会太差。

  至少是一个守成之主。

  只要能守好祖宗的江山,那就是好孩子。

  咱老朱也不期待后世能出什么开拓之君。

  能守好家业,就是对他最大的孝顺。

  一切按照他定下的规矩、祖制来,就一定不会有问题。

  交给允炆这孩子,大明未来三百年的光景应该不会太差。

  都是标儿的种。

  还是雄英教导的弟弟。

  如果真的无法阻止,

  这天下交到允炆这孩子手里,会是什么样呢?

  朱元璋不想浪费这一次的机会。

  好奇之魂,熊熊燃烧。

  咱标儿的孩子,哪怕是小儿子,一定也是十分优秀的。

  而且能有本事坐到这个位置上,想必允炆这孩子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

  想想自己,当初不过是一乞丐又为了吃饱当了和尚。

  谁又能想到咱能坐上九五至尊的大位?

  不能小瞧了老朱家的血脉!

  允炆必定也是跟自己一样不凡。

  不然如何像自己一样坐到这龙椅之上?

  无非自己是从乞丐和尚到天子之位。

  允炆是从庶子到天子。

  朱元璋虽然想不明白,为何标儿不立长子。

  想想还是先看看再说。

  对于允炆,朱元璋也没有那么讨厌。

  都是他的好孙子,都是标儿的孩子。

  平日里允炆看着也不差。

  虽然依旧不是他最中意的孙子。

  但,至少比自己的种,老十七那个混小子强!

  老十七可比允炆,还要小上一两岁。

  允炆怎么看,都会比他的十七叔要强!

  又想到老十七,朱元璋又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
  标儿选允炆一定有道理。

  那份遗诏肯定不是自己写的!

  是标儿!

  标儿或许有什么理由?

  亦或是这是标儿继位后,再传给允炆的未来?

  “众卿平身。”

  朱允炆的声音清亮,虽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但仪态还算从容。

  朱元璋下意识地迈步上前,走到龙椅之侧,如同往日教导朱标一般,带着几分期许开口道:“允炆,抬起头来,先让皇爷爷看看你做得如何?”

  然而!

  朱允炆目光平视前方,对近在咫尺的祖父毫无反应。

  殿下的群臣亦是如此,各自奏事,井然有序,仿佛朱元璋只是一团空气。

 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朱元璋心头。

  他是开国帝王,何曾受过此等漠视?

  当即厉声喝道:

  “尔等臣工,见朕为何不拜?锦衣卫!将此等目无君上之辈拿下!”

  奉天殿内,只有朱允炆与大臣们商议朝政的声音,他的呵斥仿佛被无形屏障彻底吞噬。

  就在惊怒交加之际,朱元璋忽然惊觉回过神来!

  这是在梦中?

  亦或是未来的时空?

  此时自己并不存在?

  此未来之景,难不成已成定数?

  此刻的朱元璋如同局外观棋,可见可闻,却无法介入分毫。

  此间众生,亦无法感知自己的存在。

  确定了这个现实后。

  朱元璋的怒火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玄妙而略带疏离的感受。

  朱元璋明白了,自己真的成了一个纯粹的“看客”,在观摩一场早已上演的历史戏剧。

  只见朱允炆处理政务颇为认真,听取臣子奏报时神情专注,遇到不解之处,会侧头询问身旁几位看起来像是辅政大臣的老者。

  其中几人,朱元璋认得,正是他亲自挑选的国子监的儒学师傅们,如方孝孺等人。

  嗯,都是一等一的饱学之士。

  看来允炆用人不错。

  方孝孺他们确实堪大用。

  也都是标儿首肯的老师们。

  朱元璋不禁为未来点点头。

  ——老朱就是自信!

  从一个碗到日月重开大汉天,再到杀尽江南百万兵,直至最后建元洪武。

  他不自信都说不过去。

  换你,你也飘。

  朝堂之上,一派君臣和睦,文治昌明的景象。

  看到孙子虽显青涩,却也在努力扮演好皇帝的角色,并未出现想象中的慌乱失措,朱元璋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,他的嘴角甚至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。

  朱元璋暗自思忖:“看来这孩子选的这些人,还算得力。允炆仁孝,有这些老成持重之臣辅佐,遵循咱定下的祖制,即便不能开疆拓土,做个守成之君,保大明江山安稳,应当无虞。外面还有他的那些皇叔们镇守边关,拱卫中央,可保无虑……”

  殿内的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朱允炆年轻却故作沉稳的脸上,也照亮了俯首帖耳的臣工们。

  朱元璋悬浮于时空之外,注视着这看似平稳的继位之初,心中那份担心而产生的焦虑,似乎也被眼前这“正常”的景象抚平了不少。

  “或许……,如果……这样也不会太差,大明还是咱的大明,还是远迈汉唐,治隆唐宋的大明。”

  日月山河还在,大明江山不倒。

  这时,一个念头在朱元璋心中升起。

  “按部就班,平稳过渡,确实才是江山永续之道。”

  然而,在这片看似祥和的表象之下,朱元璋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,是否真的能看透未来三百年的所有波澜?

  此刻的宁静,又是否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假象?

  他尚不知晓,命运的画卷,才刚刚展开微微的一角。

  朱元璋正暗自思忖着这看似平稳的朝局,心中那因看到朱允炆而产生的动摇和惊恐,似乎被眼前允炆努力维持的“正常”景象稍稍填补。

  然而,短暂的慰藉,就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瞬间就被一个尖锐的声音给刺破。

  “启奏陛下!”一名身着绯袍的文官出列,声音清晰而坚定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,也包括时空之外的朱元璋。

  此人面容清癯,目光灼灼,不是别人,正是翰林学士,兵部尚书齐泰!

  齐泰手持玉笏,躬身奏道:“陛下,如今天下承平,海内晏然,实乃陛下仁德感召,江山稳固之兆。”

  可,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凝重,“然,臣每思及各地藩王,拥重兵,据要地,坐享厚禄,心中常感不安。”

  “爱卿指的是?”

  朱允炆望向齐泰问道。

  “自从陛下监国理政,到如今登基大宝,北地宁王朱权拥兵自重,不遵祖制,而且还将陛下派去的钦差大臣给一棒子打了回来,甚至连陛下赏赐他的玉如意,宁王竟也都退了回来,陛下召他入京恭贺大典,宁王还是拒绝了,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。”

  齐泰一脸阴鸷,语气不善。

  朱允炆闻言,冷冷一笑。

  北地的几个藩王。

  一个四叔,一个十七叔。

  都是坐拥重兵的塞王。

  特别那一位镇守边关大宁,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的十七叔,手底下不只是拥有一支大明重甲骑,还有三万蒙古铁骑。

  从他监国理政开始,四叔还给几分面子。

  可这十七叔不只是一点面子也不给。

  甚至连他派去秘密监视大宁的锦衣卫密探,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。

  “爱卿,天下诸王多是朕的叔叔,你此言可是大胆呀!”

  朱允炆端着架子,故作不满。

  这让旁观的朱元璋,不禁暗自点头。

  不错,还知道血脉亲情,这一点像他的父亲标儿。

  齐泰手持官牌一拜,露出阴险的笑容,他高声道:

  “陛下,为国进言,臣不敢畏首畏尾,纵观史册,汉有七国之乱,晋有八王之祸,皆因宗室强枝弱干所致。”

  “今诸王皆陛下至亲,固然暂无二心,然陛下天恩浩荡,诸王年长日久,其子孙后代,是否皆能恪守臣节?”

  “臣斗胆直言,为大明万世基业计,宜早图之,行——削藩之策,收归兵权,以固国本!”

  “削藩”二字,如同惊雷,在奉天殿内炸响。

  文武百官顿时一片哗然,交头接耳之声四起。

  勋贵武将们面露惊疑,一些老成持重的文臣也皱紧了眉头。

  先帝分封诸王,以藩屏帝室,乃是祖制,是大明国防的重要基石。

  新皇登基不过伊始,齐泰竟敢提出如此动摇国本的建议!

  站在局外的朱元璋,最初的惊愕过后,是无边的怒火瞬间升腾!

  他额角青筋暴起,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殿下的齐泰,那目光如同实质的烈焰,若能穿透时空,早已将齐泰焚为灰烬!

  他苦心孤诣设计的藩卫体系,竟被自己选定的辅臣视作祸乱之源?

  这简直是在掘他朱明江山的根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