偌大的一个奉天殿内。

  方孝孺的声音,就跟投入到一滩平静湖水中的巨石一样。

  一时激起汹涌波涛。

  方孝孺跪在御阶下,脑袋深深地埋下去,他的身体还在疯狂的发抖。

  看起来,方孝孺也很怕,也很恭顺。

  但他那“早定国本,册立储君”的话,此刻在朱元璋看来,就约等于逼宫。

  这是允炆手底下的文官集团们,试图要扶持起他们的——“新君”。

  他们想要将大明的未来掌握在手里。

  想要把大明带到他们属意的道路上!

  朱元璋目光透过冕旒,冰冷地注视着方孝孺。

  这个曾经被宋濂举荐为“小韩愈”的家伙,甚至他还是被标儿和允炆,尊为大儒一样的先生。

  就这么一个人,此刻在朱元璋的眼里,已经不再是那品行端正的大儒。

  而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在未来鼓动自己孙子削藩,造成国家动荡的佞臣。

  一股怒火让朱元璋对于面前的方孝孺极度不满。

  但身为帝王,尤其是一个堪称完美的**机器、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的人

  朱元璋此刻并未发作,反而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,开始望着猎物一步步自己走到陷阱中去。

  他要看看,这方孝孺还能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逆天之语来。

  大殿中。

  文武百官们,藩王宗亲们,都屏住了呼吸,都望着御座上的皇帝,还有那跪在阶下发抖的臣子。

  朱元璋缓缓开口,他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,“方大儒,你让咱早定国本,心思真是缜密,咱是死了还是怎么着?还是,依大儒的意思,咱这大明的储君之位,该由谁来坐?才能保我大明江山万代千秋?”

  “才能安抚天下臣民和四海番邦们的心?”

  轻飘飘的一句话,好似在问,但却压得方孝孺喘不过气来。

  方孝孺都不需要抬头,他就能感觉得到头顶那道龙目中带来的巨大威压。

  可都到了这个时候了!

  方孝孺也只能是硬着头皮,几乎是凭借着自己本能驱使地颤声答道:

  “回陛下,储君本是国之根本,自当效仿历朝历代,遵循礼法!太子虽薨,可皇孙允炆殿下还在,他乃是太子所出,仁孝聪慧,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。”

  “立太孙为储君,上承天命,合乎礼法,下顺民心,可安天下。”

  “立太孙为储君,就是稳固江山社稷的上策!”

  方孝孺终于将最关键的事说了出来。

  一说完后,方孝孺就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  “允炆?仁孝?聪慧?”朱元璋不动声色,只是颇为玩味地重复着这几个字。

  虽然朱元璋语气平淡,也听不出喜怒。

  但他的嘴角还是勾起一抹不易察觉,令人后背发凉的冷笑。

  此刻的朱元璋,脑海中浮现的就是那个在御书房里幼稚而又优柔寡断的朱允炆。

  那个惊慌失措,被齐泰黄子澄和方孝孺他们牵着鼻子走的“废物”!

  那个下旨不断逼反自己叔父的逆子!

  就这样的孩子,

  说他——仁孝?

  说他——聪慧?

 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。

  朱元璋不禁心底里都气笑了。

  就是允炆和他的这些忠臣们,差点将大明给拖入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 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!

  突然的响声。

  吓得群臣都是一颤。

  只见朱元璋霍然起身,面前的冕旒玉珠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  朱元璋指着方孝孺,带着冷漠,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势,冷冷地说道:“方孝孺,你真是好大的胆子!”

  “朕的儿子!咱大明的太子!尸骨未寒,灵柩尚在大殿内。”

  “你身为臣子,不思尽忠守灵,哀悼太子,反倒是急不可耐地站出来,干涉咱天家的立储大事!”

  “怎么?这大明的江山不姓朱?反而是姓方了?”

  “这未来的皇帝,不是由咱来指定,是要由你们这群书生来指手画脚?”

  “当年就在这儿,咱杀了李善长,他骂咱独夫!说咱的大明要完。”

  “可咱在这奉天殿上杀得是血流成河,咱的大明江山依旧是蒸蒸日上!”

  朱元璋的怒斥声,都快要把方孝孺给吓尿了!

  他整个人恨不得趴到地板上。

  方孝孺浑身都在发抖。

  朱元璋的声音不只是把方孝孺吓得魂不附体,甚至群臣也都是被吓得魂飞魄散。

  他们差点忘记了!

  特别是那些新晋的官员们。

  他们都快忘记了,眼前这一位可是一怒之下能杀得满朝官员十不存一的皇帝呀!

  方孝孺以头抢地,连呼“臣死罪!”。

  整个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们。

  也齐刷刷吓得跪倒了一片,也都在高呼“陛下息怒”!

  藩王们虽站着,却一个个也是额头布满冷汗!

  吓人。

  太吓人了。

  这就是咱老朱家的大家长,咱这群儿子们眼中最严厉的老父亲!

  那些原本心中或许有跟方孝孺一样想法的大臣们。

  此时更是浑身抖得就跟发了羊癫疯一样。

  一个个噤若寒蝉。

  他们所有人在这一刻,全部都回忆起了,龙椅上这位,那是尸山血海,脚踏万骨的洪武大帝。

  这一位是诛杀勋贵功臣,毫不手软,还亲手创建出锦衣卫的铁血天子。

  当年太子在世的时候,还能劝劝。

  现如今太子都不在了!

  那压抑的无情,足够杀得朝堂上人头滚滚。

  站在藩王那边的朱允炆,脸上“刷”地一下子就变得无比的苍白起来。

  朱允炆原本还低着头,还沉浸在自己父亲过世的痛苦中。

  当然心底里也不全是痛苦,还有对于储君之位的期待。

  可皇爷爷突如其来的暴怒!

  就跟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下来一样,让他瞬间清醒过来。

  怎么回事?

  朱允炆整个人都懵逼了!

  为什么皇爷爷会生这么大的气?

  竟然还发雷霆之怒!

  老师方孝孺只是说了句该说的话呀!

  父亲已经死了,大哥雄英都已经英年早夭了!

  自己就是嫡次孙,现在正儿八经的太孙!

  按照礼法,按照立长立嫡,不就应该他这个太孙来继承吗?

  这不是明摆着顺理成章的事吗?

  皇爷爷难道不想立我?

  难道对我有什么不满?

 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做呀?

  我连做错什么的机会都没有!

  我压根就没做任何事!

  怎么就生气了?

  巨大的困惑,还有莫大的恐惧,一下子就笼罩在了朱允炆的心中。

  朱允炆手脚发凉,竟有点儿站不稳!

  他怕了!

  他怕失去一切,怕皇爷爷夺走自己的一切。

  藩王队伍最后面的宁王朱权,此时微微地抬起头来,他瞥了一眼方孝孺,嘴角不由地生出一抹玩味的笑容。

  朱权扫过那找死的方孝孺,再瞧见那身体有些微微发抖的朱允炆,心底里更是冷笑不已。

  就这水平?

  难成大事!

  不过,这怎么跟历史上不一样?

  咱这个便宜父皇不是应该要在今天册立朱允炆为储君吗?

  朱权目光落到御阶上的朱元璋身上,心中觉得有些奇怪,自己此刻就好像一个旁观者,但又觉得有些东西超出了自己的预料中。

  怎么回事?

  历史改变了?

  不对吧!

  我这个穿越者还啥都没做呢!

  为什么呢?

  朱元璋将下面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,尤其是朱允炆那一副慌然失措,又恐惧又不安的样子。

  这更他心中叹气不已!

  这孩子,果然不成器。

  如果朱允炆不是朱标的儿子,朱元璋也不是一个那种疼爱儿孙的传统大家长。

  朱允炆的坟头草,估计已经几丈高了。

  不过,朱元璋不能对自己亲孙子下刀子。

  但可以冲着外人下手!

  怒火总有地方宣泄。

  朱元璋想要宣泄怒火,但他却很理智。

  朱元璋知道这个时候一刀杀了方孝孺,反而有点儿不教而杀谓之虐。

  毕竟,现在这个时空,未来的一切尚未发生。

  这个道理朱元璋懂。

  而且他也决心扭转未来。

  朱元璋目光落到了方孝孺身上。

 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——震慑!

  一次宣告。

  宣告咱还是这个帝国的主宰,对于任何大事,还是咱说了算,谁也不能多嘴置喙。

  “呵,该死?”朱元璋冷哼一笑,声如虎啸龙吟,“方孝孺,你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,实则是急功近利,罔顾人伦道德!就你也配称大儒?太子乃你旧主,你就是这般尽孝的?”

  “咱今天不杀你,且留你一条狗命!来人!”

  “将方孝孺拔掉裤子,拖到殿外廷杖八十。”

  “让他好好清醒清醒,什么叫为臣之道。”

  “什么是君臣之礼!”

  殿外侍卫瞬间涌入。

  脱了裤子当众廷杖八十!

  对于方孝孺这种要脸的大儒,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
  方孝孺连谢恩的话都喊不出来。

  已经是一脸苦茄子色了!

  他是怎么也想不通,自己到底是哪里错了?

  陛下竟要如此侮辱自己?

  自己毕竟是翰林院大学士呀!

  经过这事,殿内的气氛越发来到了低点。

  群臣们跪着,一个个都害怕得不敢抬头。

  陛下对于立储之事如此反应激烈。

  肯定有着深意!

  群臣们开始在猜。

  接着都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:

  朱允炆这个太孙并非陛下属意的最佳人选!

  可下一刻,群臣们又开始有些不解了。

  不是由太孙来接任储君?

  还能是谁?

  大家的目光不由得偷偷瞟向了几位手握实权的藩王。

  特别是其中战功赫赫的燕王朱棣!

  朱棣感受到了一些大人们的眼神。

  他赶紧是闭上双眼低下头,故作沉静。

  但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还是出卖了他此时的内心。

  朱棣的内心并不平静。

  父皇的态度太过于反常了。

  这让他甚至有了一些不该有的野望。

  诸如朱棣这样的心态,其余的几位王爷们此时也有。

  野心这个东西,最怕的就是野火烧不尽。

  当然最末尾的宁王朱权,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。

  朱元璋坐回龙椅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,他挥了挥手,难掩有些倦怠地道:

  “朕累了,今日就到这儿吧,退朝。”

  听到“退朝”两个字!

  群臣如蒙大赦。

  一个个嘴角压不住的笑。

  终于他们可以退朝了!

  这奉天殿真他**吓人!

  诸位文武百官急忙叩首行礼,准备依次序退出殿外。

  然而!

  朱元璋忽然又淡淡地喊了一声,

  “老四,十七,你们两个,留下,咱有话跟你们说。”

  已经转身打算退出的朱允炆是第一个回头的!

  分明喊的不是他。

  但他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。

  朱允炆瞬间脸上血色全无!

 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。

  皇爷爷唯独留下了四叔和十七叔?

  为什么?

  他们要说什么?

  难道是……!

  群臣们脚步微微一顿,都在交换着惊奇不已的眼神。

  陛下刚刚才严惩了提议立储的方孝孺。

  却为何又留下了燕王和宁王二位?

  燕王尚且可以理解,宁王是何意味?

  宁王说不好听点,就一个少年,一个小孩。

  比太孙朱允炆还小上一岁。

  居然也被点名留了下来?

  陛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?

  群臣越发猜不透背后的圣上了。

  以前就摸不透,现在更是满头问号。

  群臣在浮想联翩中离开大殿。

  燕王朱棣身形微微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随即立刻恢复了平静,躬身一拜,“儿臣遵旨。”

  而朱权有些疑惑,但也是云淡风轻,也学着四哥,躬身一拜,淡淡道:“父皇,儿臣遵旨。”

  朱权在听到老朱叫自己留下的时候。

  其实心底里还是惊了一手的!

  作为一个后世来的人。

  自己是很清楚大明朝的历史走向的。

  大哥朱标薨了之后,按照历史自己这个老父亲,那是变得有点儿癫狂的。

  那叫一个心狠手辣!

  为了朱允炆的顺利继位,甚至为了朱允炆日后更轻松地治理大明,自己这个老爹是把能杀的都杀了。

  一如朱元璋承诺的那样!

  皇爷爷替你扫平通往皇位的道路。

  你安心听话,听安排,治理好一个太平天下就好。

  至于后来的事情,那就是老朱走了。

  朱允炆登基称帝……,

  接着朱老四造反。

  可现在,怎么老朱不只是没有册封朱允炆?

  还叫四哥,甚至和自己一起留下?

  不对劲!

  很不对劲!

  老朱你有问题!

  你打乱了儿子我的计划了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