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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英王妃死在萧北乾七岁那年的秋日。

  那时的萧北乾虽然年幼,但对她的印象却很深。

  记忆里。

  母妃有着一头乌黑浓密,跟绸缎一样的头发。

  她不喜奢华,常穿着青色或是白色的衣裳,头上也没什么复杂精致的装饰,云鬓间时常簪着一支碧绿色的玉兰花发簪。

  粉白的耳朵上,带着两颗圆润小巧的莹白珍珠。

  除此以外,她身上再无什么饰品。

  她总是微弯着嘴角,水杏眸里时常沁着一抹温柔的笑意,她的哄慰声又软又糯,就跟江南水乡那落在重瓣粉莲上的春雨一般。

  她的身上,时常透着一抹淡雅的玉兰花香,抚摸在他脸上的手,是那么的温暖柔和。

  萧北乾不相信。

  这样一个温柔的跟水一样的女子,会有胆子在嫁人为妇后,还跟大伯有了苟且,还生下他这样一个世俗难容的孩子,温柔对待,用心养育。

  他不相信。

  所以。

 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,当年那些事的真相。

  他接受不了他印象中,那个如同清晖皎月一般纯洁的女子,因为他在不知情下的臆想,受到丝毫的玷污。

  “身为人子,我觉得我应该有知道一切真相的资格。”

  萧北乾目光定定的看着明帝。

  “你三缄其口,再三沉默,这会让我觉得,是你做了卑鄙无耻的事,所以才会这般难以启齿。”

  “如此……你让我如何像从前一般,敬你,爱你,以及接受你?”

  “陛下,你我之间,如何相处,是敌是友,不在于我,而在于你,在于过往那段荒诞的往事。”

  不知道萧北乾哪句话,又或者哪个用词击打到了明帝的内心。

  他眼皮一颤,手里的棋子哐当砸落在棋盘上。

  棋局混乱,一夕崩残。

  明帝猛地一拍桌子,怒喝出声。

  “萧北乾,你大胆!”

  黑白棋子被震飞,滚落一地。

  萧北乾眼眸一垂,起身跪倒在地。

  “陛下恕罪!”

  看着他跪伏在地,明明眉眼低垂,却浑身上下仿佛长刺一般的模样。

  明帝胸膛起伏,多年为帝所修养出来的沉稳隐隐奔溃。

  他厉声开口。

  “忤逆生父,顶撞君上,你这般不孝不忠,你还知道自己有罪?不,你不知道。”

  “朕看你大胆得很,若朕说当年的事朕有错,朕看你还敢立刻拔刀,直接砍了朕,是也不是?”

  明帝怒喝,周身威严四溢,压的人仿佛透不过气来。

  可萧北乾却一年平静无波。

  他只沉声开口。

  “陛下息怒,臣不敢!”

  明帝眯着眼睛看着他。

 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静止了一般。

  许久,明帝鼻息一沉,缓缓吐出一口气来。

  “起来吧。”

  萧北乾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,没动。

  明帝怒眉瞪目。

  “怎么?还要朕给你赔罪,请你起来不成?”

  “不敢!”

  萧北乾应了一声,缓慢站起身来。

  看着眼前还高自己一个脑袋的人,明帝轻叹一声。

  “方才我说错了,你不像英弟,他虽然张狂桀骜,但是外强中干,极其圆滑。”

  “以前他做了错事,只要父王一发怒,他瞬间就软了,赔罪道歉,或哭或求,总能找到法子逃过责罚。”

  “他不会像你一样,固执偏拗,你这一点,其实跟朕一样。”

  “可是乾兒,这一点很不好,当年若是朕肯低头服软,不那么固执,你母妃就不会嫁给英弟,也就不会导致后来发生的一切。”

  明帝声音闷闷的。

  萧北乾忍不住抬眸看着他。

  明帝转过身去,看向窗外。

  此刻他的背影有些佝偻,仿佛不像是那个君临天下的王者,更像是一个有着无限惆怅的老父。

  萧北乾听得他幽幽出声。

  “当年的事,现在朕不能告诉你,但乾兒,朕可以告诉你的是,当年的事,你母妃,英弟,朕,我们谁都没有错,一切,不过是命运弄人罢了。”

  心里不知为何,偷偷松了一口气。

  但萧北乾还是有些固执的出声。

  “为什么不能告诉我?我什么都不知道,你让我如何面对我父……英王?”

  明帝转过身来,凝眸看着他。

  “你恨英弟吗?”

  萧北乾不假思索。

  “恨!想杀了他的那种恨!”

  明帝摇摇头。

  “你想想,你最爱的女人给你生了一个儿子,你如珠如宝的养了二十多年,付诸了一腔真心,可到头来,却告诉你,这个儿子不是你亲生的,你能不恨吗?”

  萧北乾立刻代入了沈娆。

  一想。

  他都快疯了。

  若这样的事情真发生了,别说杀了那个孩子,他恐怕会把沈娆的尸骨从地下挖出来。

  看着他的表情,明帝轻笑了一声。

  “所以,别恨他,现在最痛苦的人,不是你,而是他。”

  话顿,沉默了片刻,明帝忽然又道。

  “那一夜,朕把你召入皇宫,可朕知道,冯家那小子也集结了人手,准备破釜沉舟。”

  “可你不知道,那一夜,大牢外面的狱卒,被人调离了一半,别说冯家小子,就是你手底下那几个暗卫,也能轻而易举的把你救出来。”

  萧北乾一愣,猛地抬头,神情晦暗的看着明帝。

  明帝勾唇一笑。

  “是他,哪怕在最痛苦的时候,他也没想要你死,但他英王的名声,颜面需要你‘死’。”

  萧北乾唇瓣紧抿,没出声,只是眼尾泛着一抹残红。

  明帝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有时候,事情没那么糟糕,人生也没那么绝望,只不过是有些希望隐藏在了阴霾之下,你一时半会儿没看到而已。”

  “好了,朕今日叫你来,一是想跟你说这些,不想看你痛苦煎熬,也不想你一时冲动,酿成大祸将来追悔莫及。”

  “二是……朕听说顾胥的夫人也住进了冯家,你们二人如今同住一院,来往颇为密切?”

  听他提到沈娆,萧北乾猛地警醒。

  他一脸防备。

  “陛下想做什么?”

  “别那么紧张。”

  明帝神色温和,但语气却满是警告。

  “毕竟是你的女人,朕不会伤害她,朕只是想提醒你,她的经历和身份,你若喜欢,玩玩可以,但是乾王妃和乾王侧妃的位置,朕已经替你打算好了,你听话些,朕断不会害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