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远从木桶里站起身,水珠顺着他身体的线条滑落。

  他没有擦干,只是静静感受着体内的变化。

  气血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,似乎都能被听见,像一条奔涌的小河。

  屋子里那股刺鼻的药味,此刻闻起来,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香甜。

  他推开门。

  林知念就守在门外,靠着墙壁,手里还攥着那张药方。

  她听到动静,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
  看到陆远安然无恙地走出来,她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。

  “你……”她想问什么,又不知从何问起。

  “我饿了。”陆远说。

 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沉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。

  林知念点了点头,转身快步走向厨房。

  陆远回到屋里,换上一身干爽的旧衣。

  他握了握拳,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密的脆响。

  这具身体里,蕴藏着一股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力量。

  他需要验证这股力量。

  也需要给家里添置些东西。

  那五十两银票不能轻易动用,是危急关头的保命钱。

  但王福他们身上搜刮来的那些碎银子,必须尽快花出去,换成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
  吃过林知念煮的稀粥,陆远没有多做停留。

  “我去一趟镇上。”

  “路上小心。”林知念把一个布包递给他,里面是两个粗粮饼子。

  陆远接过,走出了院门。

  去往安西镇的泥泞土路,今天走起来,脚下轻快了许多。

  他一步跨出,身形便掠出丈许,仿佛脚下有风在托着。

  原本需要一个多时辰的路程,他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。

  安西镇的城墙轮廓出现时,他甚至感觉自己才刚刚热身。

  他没有急着去采买米面。

  而是先去了镇子最热闹的东市。

  那里有几家肉铺,挂着刚宰杀好的猪羊。

  陆远走到一家熟食铺子前,铺子上挂着烤得油光发亮的烧鸡。

  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。

  “老板,这烧鸡怎么卖?”

  “五十文一只,客官,刚出炉的!”老板是个胖子,手脚麻利。

  “来一只。”

  陆远从怀里摸出五十文铜钱,递了过去。

  老板接过钱,嘿嘿一笑,取下那只烧鸡,用一张发黄的旧纸麻利地包好。

  那纸看样子是一份旧邸报,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
  “拿好您嘞!”

  陆远接过油纸包,烧鸡的温度和香气透过纸张传出来。

  他没有立刻回家,又去米铺买了二十斤白米,去布庄扯了足够两人做一身新衣的棉布。

  把剩下的碎银和铜钱花得一干二净。

  他扛着米袋,提着布料,怀里揣着烧鸡,回到了村里。

  当他推开家门时,林知念正在院子里晾晒前几天浣洗的衣服。

  看到他扛着一个大米袋回来,她愣住了。

  “你……”

  “以后不用再喝稀的了。”陆远将米袋放在墙角,又把布料递给她。

  林知念伸手接过,摸着那厚实温暖的棉布,手指微微颤抖。

  陆远没说话,他献宝似的,将怀里那个油纸包拿了出来。

  “还买了只鸡。”

  他解开油纸包,烧鸡的浓郁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破旧的茅屋。

  林知念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
  她什么都没说,转身进厨房拿了碗筷和一把小刀。

  陆远扯下一只鸡腿,放到林知念的碗里。

  “吃。”

  他又扯下另一只,自己大口啃了起来。

  鸡肉烤得外酥里嫩,肉汁丰腴,是他两辈子以来,吃过最香的一顿饭。

  林知念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鸡腿,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桌上。

  她很快擦掉,又继续吃着。

  一只烧鸡,两人很快就吃完了。

  陆远靠在椅子上,感受着胃里传来的饱足感,浑身都暖洋洋的。

  林知念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鸡骨头。

  她拿起那张包裹烧鸡,已经浸透了油渍的旧邸报,准备拿去引火。

 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纸上的一角。

  那里的字迹没有被油污完全遮盖,依稀可以辨认。

  “……罪臣林氏……满门抄斩,余孽在逃……”

  短短几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
  “啪嗒。”

  她手里的油纸掉在了地上。

 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变得和那邸报一样苍白。

 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,如同风中残叶。

  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  陆远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。

  “怎么了?”

  他站起身,刚问出一句。

  林知念的身体一软,直直地朝着地上倒去。

  陆远一步跨过去,在她倒地前,将她一把捞进怀里。

  她的身体冰冷,抖得像筛糠。

  “别碰我!”

  林知念像是被烫到一样,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陆远,自己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。

  她抱着膝盖,整个人缩成一团,终于发出了声音,却是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哭喊。

  “你快走!快走啊!”

  “你别管我!求求你,别管我!”

  她的声音凄厉,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。

  “他们会杀了你的!他们会杀了你的!”

  她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,试图用尖叫赶走靠近的一切。

  陆远没有再上前。

 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张油纸上。

  他走过去,捡起那张邸报,看到了上面那行字。

  罪臣林氏。

  他瞬间明白了。

 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。

  他走到墙角,在林知念惊恐的注视下,蹲下身。

  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双臂,不容抗拒地将那个瑟瑟发抖的身体,紧紧地、紧紧地抱进怀里。

  林知念的挣扎在他的怀抱里显得那么无力。

  他的胸膛坚实得像一块岩石,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
  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,一种蛮横又可靠的力量。

  她的哭声渐渐变了调,从惊恐的尖叫,变成了委屈的大哭。

  她把脸埋在陆远的胸口,攥着他的衣襟,将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恐惧、痛苦、委屈,全都宣泄了出来。

  陆远没有说话,只是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胸膛。

  他抱着她,就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
 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
  陆远才低下头,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,在她耳边开口。

  “在这里,你只是林知念。”

  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  “是我陆远的妻子。”

  林知念的身体猛地一颤,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,看着他。

  陆远的眼神里没有怜悯,没有同情。

  只有一种不讲道理的占有和庇护。

  他看着她的眼睛,继续说道。

  “天塌下来,我顶着。”

  简单的一句话,却像一座山,稳稳地镇压住了她心中所有的恐慌。

  林知念看着他,嘴唇颤抖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她只是伸出手,死死地抱住了陆远的腰。

  仿佛这是她在狂风巨浪中,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
  陆远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眼神却越过她的肩膀,望向了屋外那片晦暗不明的天空。

  罪臣。

  余孽。

  皇权。

  他的心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股被触犯了领地的怒火,在缓缓燃烧。

  他低头,看着怀里这个被他捡回来的女人。

  既然捡到了,就是我的。

  谁来抢,我就剁了谁的手。

  不管是地痞流氓,是官府,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。

  他抱着林知念,心中警铃大作。

  他知道,光靠拳头打死一个王福,远远不够。

  他必须变得更强。

  强到足以对抗这个世间的一切,强到能将那高悬于天的皇权,也踩在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