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北京站停稳时,是清晨五点四十分。空气中满是煤烟和晨雾混合的气味,高音喇叭里播放着《东方红》。

  陈飞提着行李先下车,转身扶母亲赵春梅。

  林婉牵着晓阳跟着下来,九岁的孩子紧紧抓着母亲的手,陈曦紧跟着下车,五个收养的孩子也依次下车。

  一家五口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。北京站的穹顶很高,上面有模糊的壁画,墙上的标语是新刷的:“深入批林批孔,反击右倾翻案风”。人来人往,穿军装的、穿中山装的、穿工装的,行色匆匆。

  出站口外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举着纸牌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接西北陈飞同志”。。

  “您是陈飞同志吧?”男人上前握手,“我是农业部办公厅的小王,王建国。领导派我来接您。”

  “麻烦您了。”陈飞握手道。

  “车在那边。”王建国帮忙提行李,“住处安排在东城区春雨胡同,离部里近。”

  一行人上了两辆吉普车

  吉普车拐进胡同。车轮压在石板路上,颠簸得厉害。

  十一号院的门楼比邻居家都高些,两扇黑漆大门上钉着整齐的铜钉,门楣上方的匾额空着——原来的字已经被凿掉了,只留下痕迹。门墩是青石雕的,已被磨得光滑。

  “陈主任,就是这儿了。”王建国掏出钥匙,黄铜钥匙在锁孔里转动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
  门开了。

  这是个两进院子,带跨院的那种。

  前院方正,青砖铺地,缝隙扫得干干净净。正房五间,左右耳房各两间;东西厢房各三间;南边倒座房五间,临街的窗户装着铁栏杆。

  最难得的是院子中央那棵老枣树——树干有脸盆粗,枝叶伸展开,几乎遮住半个院子。树下有口井,井台是整块青石凿的,旁边放着两个大水缸。

  穿过前院正房的穿堂门,是后院。后院稍小些,也有正房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。院角有棵老槐树,树下是石桌石凳。靠墙根砌着葡萄架,架子搭好了,只等葡萄藤爬上来。

  “这……这也太大了。”林婉站在前院中央

  王建国解释道:“这院子原来是民国时一位教授的宅子,后来收归国有。前些年做过机关宿舍,住过七八户人家。去年重新修缮,一直空着。部里考虑到陈主任家里人口多,特别批的。”

  陈飞心里明白,这不仅是“人口多”的问题。是部里对他的重视,也是给他这个新上任的盐碱办主任的待遇。

  “正房五间,中间是堂屋,左右各两间卧室。”王建国引着众人往里走,“陈主任和夫人住东边两间,老太太住西边两间。耳房可以做书房、储物间。”

  堂屋很大,能摆下八仙桌和八把椅子。正面墙上挂着毛**像和一幅山水画——画的是西北的祁连山,显然是新挂的。东墙上贴着中国地图,西墙边是一排书架,还空着。

  东屋两间是通的,外间做客厅,里间是卧室。卧室里是张老式雕花木床,挂着蚊帐,还有衣柜、梳妆台。窗户朝东,早晨阳光能照进来。

  西屋两间也是通的。家具简单些,但床、柜、桌、椅齐全。老太太摸摸床板:“这比西北的炕软和。”

  看完正房,去看厢房。东厢房三间,林婉安排:“厨房一间,餐厅一间,还有一间给孩子们做作业。”

  西厢房三间:“女孩们住”

  倒座房五间,陈飞想了想:“三间男孩们住,两间客房万一西北有人来北京,可以住。说。”

  后院的正房三间,陈飞打算:“我做书房和办公室用。有些工作要带回家处理,需要安静地方。”

  都看完了,王建国把一大串钥匙交给陈飞:“陈主任,这是所有房间的钥匙,一共二十三把。粮本、副食本、煤本都办好了,在街道办事处。下午我带您去领。”

  他又压低声音:“这院子大,用水用电多。部里特批,每月多给一百斤煤球,水电费按普通家庭标准收,不额外加。”

  这是实实在在的照顾。

  送走王建国,一家人站在前院里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
  “愣着干啥?”赵春梅,“收拾啊!”

  一声令下,全家动起来。

  行李不少:五个帆布包,装着被褥衣服;八个网兜,装着锅碗瓢盆;还有三个木箱,装着书和重要物品。

  “先铺床。”林婉指挥,“曦曦,带女孩们铺西厢房的床。定邦,带男孩们铺你们的。”

  陈飞帮着母亲收拾。赵春梅的东西不多,几件衣服,一床被褥,还有个小木箱——装着老伴的遗像和几样老物件。

  正收拾着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
  陈飞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三个人: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头发梳得整齐,灰色对襟褂子;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工装;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女人,知识分子模样。

  “是新搬来的邻居吧?”老太太笑眯眯的,“我住对门十号院,姓吴,退休老师。”

  “我是西头十三号的张,张建国,印刷厂的。”中年男人嗓门大。

  “我住东头五号院,李淑珍,出版社编辑。”戴眼镜的女人说话温和。

  陈飞赶紧让开身:“请进请进,我是陈飞,刚从西北调来。”

  三人迈进院子,都愣了一下——显然没想到院子这么大,人这么多。

  “这院子……可算有人气了。”吴老师先开口,“空了有小半年了吧?”

  “快八个月了。”张师傅接口,“去年十月修好的,一直空着。”

  李编辑打量着院子:“陈同志家里……人口不少啊。”

  正说着,林婉从正房出来,孩子们也从各屋探出头。七个孩子,加上三个大人,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。

  “这是我爱人林婉,这是我母亲,这些是孩子们。”陈飞一一介绍。

  吴老师的目光在孩子们脸上扫过,看到几个孩子的模样和眼神,有些怯生生的,心里明白了些——不全是亲生的。但她没问,只是笑道:“真好,人多热闹。我们胡同里,多是两三口的小家庭,像你们这样的大家庭,少见。”

  张师傅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,嘿嘿笑:“我家人也不少,三个小子,天天闹腾。陈主任,以后有啥力气活,言语一声!”

  李编辑推推眼镜:“孩子们上学的事安排了吗?需要帮忙的话,我认识几个学校的老师。”

  “正为这事发愁呢。”林婉实话实说,“我们刚来,什么都不熟悉。”

  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吴老师说,“先安顿下来。对了,胡同口副食店的老张让我捎个话,说新邻居来了,今天有新鲜豆腐,去晚了就没了。”

  三人又坐了会儿,说了些胡同里的情况:粮店在哪,菜站几点开门,煤铺周几卖煤,哪家裁缝手艺好,哪家修鞋的实在……

  送走邻居,林婉感慨:“咱邻居……挺热心的。”

  “都是普通人。”陈飞说,“将心比心。”

  中午简单吃了点从火车上剩下的干粮——烙饼卷咸菜,煮了锅粥。

  吃完饭,陈飞说:“下午我去街道办手续。林婉,你带孩子们继续收拾。特别是厨房,看缺什么,记下来。”

  “爸,我能去吗?”陈曦问。

  “今天先不去,等安顿好了,带你们认认路。”

  下午两点,王建国的吉普车又来了。

  街道办事处不远,骑车十分钟。办事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,看到陈飞家户口本上十口人,愣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正常。

  “陈飞同志,按您家人口,每月定量:粮食二百七十五斤,细粮比例百分之三十。肉十斤,蛋五斤,油七斤半,糖三斤。煤球每月五百斤。”姑娘熟练地念着,递过几个小本子。

  粮本是暗红色的,副食本是绿色的,煤本是黄色的。每个本子上都盖着鲜红的公章。

  “户口本要重新做,原来的作废。”姑娘说,“照片带了吗?”

  “带了。”陈飞掏出十张一寸照片——在西北时照的,黑白的。

  姑娘一张张贴在新户口本上,盖章,登记。崭新的户口本,第一页户主:陈飞。第二页:赵春梅。第三页:林婉。第四页:陈曦。第五页:陈阳。……一页页翻过去,孩子的名字依次排列。

  “好了。”姑娘把户口本递给陈飞,“从今天起,就是北京市民了。”

  走出街道办事处,王建国说:“陈主任,明天上午八点,我来接您去部里报到。另外,部里领导说,您刚来,需要添置些东西,特批了二百元安家费。”

  他递过一个信封。陈飞接过,厚厚的。

  “这……”

  “应该的。”王建国笑道,“您刚来,要置办的东西多。”

  回到春雨胡同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。

  厨房烟囱冒着烟,林婉在试炉灶。孩子们在院子里玩。

  “炉子好用,就是费煤。”林婉从厨房出来,脸上沾着煤灰,“我烧了三大锅开水,够大家洗澡了。”

  陈飞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“小婉,你来一下。”

  两人走进堂屋。陈飞关上门:“咱们得给邻居们送点东西。初来乍到,礼多人不怪。”

  “送什么?咱们啥也没有……”

  陈飞,“一会儿我去买点东西。”

  陈飞意识沉入系统。

  斟酌再三,选了这些:

  给吴老师(退休教师):两瓶英雄牌墨水(蓝黑、红色),一盒粉笔(十支装),一个铁皮文具盒。

  给张师傅(印刷工人):两条劳动布手套,一包剃须刀片(十片装),一瓶高粱酒(半斤装)。

  给李编辑(知识分子):两本笔记本(硬皮),一支钢笔,一瓶墨水。

  给副食店老张:一斤白糖,一斤盐,一包火柴(十盒)。

  给街道办事处那位姑娘:一条红围巾,一盒雪花膏。

  买完,物品放在帆布包里。开始分装。每份礼物用旧报纸包好,用麻绳系上。

  “曦曦,晓阳,跟我去送东西。”

  第一站,对门十号院。

  吴老师开门,看到陈飞带着两个孩子,手里拿着东西,连忙摆手:“陈主任,这可使不得……”

  “吴老师,一点心意。”陈飞把纸包递过去,“初来乍到,以后少不了麻烦您。这是给孩子的文具,您别嫌弃。”

  吴老师推辞不过,接过。纸包不重,但能摸出形状。她心里明白。

  “陈主任太客气了……快,屋里坐!”

  “不坐了,还要去别家。改天专门来拜访。”

  第二站,西头十三号院。

  张师傅家果然热闹,三个半大小子在院里闹腾。看到礼物,张师傅搓着手:“陈主任,这……这太破费了!”

  “一点实用的。听说您爱喝两口,这点酒不成敬意。”

  “哎呀呀……”张师傅,“陈主任,您这人,实在!以后有啥事,尽管开口!”

  第三站,东头五号院。

  李编辑开门时,正在看稿子。看到笔记本和钢笔,她推了推眼镜:“陈主任,您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……”

  “听您说是编辑,想着应该用得上。”

  李编辑收下礼物:“陈主任,孩子们上学的事,我明天就去问。我有个同学在区教育局工作。”

  “那太感谢了!”

  第四站,胡同口副食店。

  老张正要关门,看到陈飞,笑了:“新邻居!”

  陈飞递过纸包,“一点心意,以后还要常麻烦您。”

  老张打开纸包,看到白糖和盐,眼睛亮了——这可是紧俏货。他压低声音:“陈主任,以后有好东西,我给您留着!”

  第五站,街道办事处。

  那位姑娘正要下班,看到红围巾和雪花膏:“陈主任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
  “一点小心意,谢谢你今天帮忙。”陈飞,“我们初来北京,什么都不懂,以后还要多请教。”

  送完礼,回到十一号院。

  堂屋里点着灯,林婉在分水果——下午陈飞“买”回来的,其实是系统买的:十个苹果,十个梨,一袋红枣。

  “都送出去了。”陈飞坐下,拿起一个苹果

  林婉给每个孩子分了一个水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