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张大江
张大江是张小莹的弟弟，比她小三岁。
当年父亲下放到农村的时候，由于他年纪尚小，所以留在了上海，由姥爷姥姥照看。
他生得细皮嫩肉，相貌堂堂；既不像父亲那般因循守旧、讷口少言，也不似母亲那样谨言慎行、落落寡合，热爱运动，天性乐观；却也轻信花言巧语，喜欢饮酒作乐，花钱如流水，身边总围着一群狐朋狗友。
九十年代，国家推行国有企业改革，他的一位大学同学从一家改制工厂买下了一批“普通机床”，改装成“数控机床”后又卖给了工厂，几乎没费心血，全凭运气，短短一年间就异乎寻常地聚敛了一大笔钱财，成为附近一带巨富。以至于大家都觉得，若非他施了魔法，实在无法解释这种毫无节制的敛财方式，真可谓“泼天的富贵，天降的幸福”。
“我呀，”他看到同学成功的榜样，心醉神迷地对母亲说，“也要当一名企业家！”
于是，在还没有弄明白背后门道的情况之下，就满怀信心地辞掉安稳的工作，一心想下海闯一番天地；可真正踏入社会，才发现四处都是摸不着的门路；半年时间，他每天早出晚归，到处打听、四处奔波，看了一桩又一桩生意，却要么门槛太高，要么风险太大，要么根本不适合自己，只觉得前路茫茫，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。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他问同学。
“这个么，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道路。”
他先是旁敲侧击，拉着同学打听发财的路子，同学只是含糊应付，半句真话都不肯透露。后来，他咬咬牙，天天请客，每晚一掷千金，几番下来，同学酒后终于吐露真言。
“我和当一个当厂长的亲戚拉上关系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说，你厂长总不能当一辈子吧？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是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眼看你要卸任，捞一把是一把。”
“他怎么做的？”
“于是，他随手一指，将整整一个车间的机床设备，按照破铜烂铁的价格卖给了我。”
“这样，你将普通车床改装成数控车床，又卖了回去？”
“是。当然，他自己也得到了丰厚的回报。”
“原来是官商勾结，图谋私利。”张大江不屑地说道。
“有些时候，公私界线没那么分明。你看看各国那些以权谋私、结党营私、假公济私的富豪还少吗？”他同学一摊手，神秘地说道：“你想啊，要是把国家的财富变成自己的财富，还愁不发财？”
张大江没有当厂长的亲戚，却赶上了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。如今，腰间别着汉显BP机，手里举着大哥大，腋下夹着软皮公文包，俨然他也成为一名“老板”了！
张小莹看不惯，父母却总觉得亏欠了他，他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全家的宠爱，把他们都当傻瓜，而大家却对他无可奈何。
张大江平时难得在家吃午饭，听说今天“未来姐夫”上门，于是特意赶了回来。
放下提包，他像猎犬似的循着香味来到餐厅。一眼看到满桌的美味佳肴，顺手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肉，就往嘴里塞；当然，他也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，察觉到家里的异样。
“馋猫。”杨莉莉端着盘子出来，忍不住嗔骂，“去洗手，准备吃饭。”
“妈，那天雯敏来的时候，您可不这样的。”
张大江话里有话。
“我咋不这样了？”杨莉莉笑问，“妈变样了？”
“不……是……说……您，我是说……”张大江嘴里塞得鼓鼓囊囊，肉还没嚼烂就急着开口，话音含糊不清，肉块在腮帮子里面一鼓一鼓，每说一个字先要咀嚼几下，“我……是……说……”
“就你事多！也不怕客人笑话。”张志胜大声呵斥，打断了张大江的话，然后对杨莉莉说：“保山第一次上门，这样他和小莹关系也算确定下来了，咱们庆祝庆祝。”
他接着吩咐张大江：
“去！拿酒和酒杯。”
“我就说不一样嘛。”
张大江嘴里不由嘟囔。他因为高保山第一次上门，被爸妈奉为贵宾；而自己带女朋友回家，家里却只吃了一顿炸酱面，至今仍不被认可心里耿耿于怀。
房间里，张小莹正在情绪激动、滔滔不绝地向高保山介绍着自己看的书、房间的摆设，还有回上海的经历。空气闷热，高保山浑身发烫，口渴难耐却不好意思开口要水。他出了汗，张小莹用毛巾为他擦汗。
这时，听到父母与弟弟的对话，张小莹兴奋地跳了起来。
“保山哥，你听到没有？”
“听到什么？”高保山问。
“我爸妈同意我们的婚事了！”
张小莹整个人先是一愣，像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等听清爸爸吩咐拿酒庆祝，心里那股子高兴劲再也憋不住，原地轻轻蹦了一下，接着便抱住高保山亲吻起来。
（此处略去约600字）
他们对视了一眼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高保山为自己大胆、唐突而又愚蠢的举动深感后悔。
“完蛋了！”
他心里想，转身想逃走，没有想到，张小莹却上前一步，再次扑入了他的怀抱……
这一次，两人吻得难舍难分，全然不顾了门外的动静，而门外的人似乎也对此充耳不闻了。
“小莹，午饭准备好了。”杨莉莉敲门喊道。
张小莹没有回应。
十分钟后，杨莉莉再次敲门。
“小莹，吃饭了。”她喊。
张大江也在一旁帮腔。
“姐，姐夫，吃饭了。”
他话里带刺，不怀好意，杨莉莉觉得丢人，抬手打了他一下。这时，门却打开了，张小莹走了出来。
张大江赶紧躲到张小莹身后，装作委屈地说道：
“姐，妈打我！”
他故意没收住脚，与高保山撞了个满怀。虽然从未见过高保山，但他却已经看出高保山就是自己未来的姐夫；脸上带着戏谑的笑，他装作不认识高保山。
“妈才舍不得打你，你可是她的宝贝儿子。”
张小莹说着，把弟弟推开，给两人介绍：
“保山，这是我弟弟大江；大江，这是高保山。”
“你好。”高保山连忙向张大江问号。
“你好，姐……”张大江油腔滑调地说道，“夫”字还没说出口，张小莹便从身后搂住他脖子，捂住了他嘴：
“没正经！”
“哦！天啊！” 张大江摊摊手，故作夸张地说道：“难道我又说错话了吗？”
只见他脖子一缩，肩膀一耸，五官挤成一团，嘴巴咧到耳根，夸张的动作和表情一下把一家人都逗得笑了起来。
张志胜笑着把高保山拉到自己身边的一个座位上。
“保山，刚才我和你阿姨商量过了，你和小莹的婚事我们没意见。你们先这样处着。等见到你父母，我们再正式表明我们的态度，商量你们结婚的事宜。”他笑呵呵地说道。
“嗯。”高保山答应。
这时，杨莉莉将一双蓝色的筷子摆在了高保山的面前。
她有严重的洁癖。作为护士，职业习惯早已深入她生活的方方面面；“甲肝”疫情之后，她更是给家里定了规矩：一人一色，不混不串，筷子必须专人专用。这样，吃起饭来既卫生，又省心；久而久之，成了他们家默契的习惯。
小小一双筷子，藏着家人对健康的细心，也藏着平淡日子里的仪式感。如今，她特意给高保山准备了一双专属颜色的筷子，显然已是认可了这个“未来女婿”。
酱焖牛肉、宫保鸡丁、蒜香鸡翅、糖醋排骨、番茄大虾、水煮鲈鱼……今天中午，杨莉莉费了一番心思，花了不少功夫，确实做了几道拿手好菜，又丰盛，又可口。
饭桌上，张志胜话不多，只是默默给大家添汤夹菜，偶尔问高保山几句工作和家常，又温和，又沉稳。
杨莉莉最是细心。她一边给张小莹夹她爱吃的菜，一边热情地招呼高保山多吃点，眼神里满是疼爱与高兴；而自己却吃得很少，动作很轻，也十分小心，每咽下一口，便轻轻撮起嘴唇，唇瓣往中间一收，嘴角微微下抿，唇周抿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，又干静，又斯文。
张小莹坐在一旁，时不时偷偷看向高保山，嘴角满是藏不住笑意。
高保山举止得体，礼貌周到，认真回答每一个人的问话，生怕怠慢了任何人。
唯有张大江胃口大开，大快朵颐，嘴里塞得满满的，还不忘念叨妈偏心，杨莉莉听了一肚子气，又不好发作。张志胜面露失望，冲她点头示意，希望她顾全大局，而杨莉莉却终于忍无可忍了，装作没看见他的暗示，拍了拍餐桌，抬高了声音对张大江说道：
“一会儿，你打包给雯敏带回去！”
高保山和张小莹都不掺和这种事。听到张大江说得兴高采烈，他俩偶尔也会没头没脑地插几句，接着又陷入沉默了。有时，他们也偷偷地瞥对方一眼，却又赶紧移开视线，像是害怕别人似的；而桌子下面，他们却抓着椅子扶手滑下身子，脚尖跟脚尖已经轻轻地碰在一起了！
没一会儿，张大江竟开始捉弄起高保山，一会说他吃饭吧唧嘴，一会说他喝汤声音大，一会又说他乡音实在难听，处处跟他对着干，像是非要胡闹一场才肯罢休。
张志胜依旧沉稳，他抬眼看了了张大江一眼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威严，没有厉声制止，却也让他不敢太过放肆。
杨莉莉连忙笑着打圆场，一边嗔怪张大江别乱开玩笑，一边忙着给高保山夹菜，劝他别往心里去。
张小莹又羞又急，悄悄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腿，气得狠狠瞪了张大江一眼，冲他挥了挥拳头，张大江却装作没看见。
其实，他虽然缺了点同情心，但绝不愚蠢。家里突然多了个人，他只是一时没法接受凭空冒出来的“姐夫”。
就是在过去，他也一直是这样的。不管家里来了什么人，只要他不高兴，总要拿人家调侃几句，为此没少挨批评。
有时，他也想把话咽回去；可话已经脱口而出，他就是想收回，也已经收不回来了。
他毫不客气地打量高保山，觉得这个农村来的穷小子和姐姐一点都不般配，于是便忍不住地鸡蛋里面挑骨头，挑三拣四说坏话；看似一本正经，实则全是胡闹。
张大江和高保山私下里几乎成了冤家对头，平日里谁也不搭理谁，只有在一家人吃饭时才不得不碰面。两人面对面坐着，两人眼神一碰就飞快移开，谁也不先开口，连夹菜都刻意避开对方的方向，安静得有些尴尬。
他只顾说自己的，高保山听得恼火，待要反驳时，他却又轻描淡写地改换了话题。
看上去，他对高保山根本不感兴趣！
“你为什么这样对我？”高保山问他。
“不为什么。”张大江却左顾而言他。
杨莉莉又好气，又好笑，批评他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，要学会尊重人。
“谁跟他是一家人？”张大江一瞪眼、一梗脖子说道，并不服气。
“爸爸，您就不能管管大江，让他闭嘴？”张小莹找父亲告状。
张志胜也不是一次批评张大江了，他根本听不进去，依旧我行我素。
张小莹“见机行事”的建议，并没让高保山和家人的关系融洽起来。直到和张小莹结婚之后，他仍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。
其实，他本来就是一个外人。
这就是高保山和张小莹家人的第一次聚餐。
明明是家庭聚会，从进门时他却就有了一种闯进别人家里的奇怪感觉；明明是答谢拜访，他却糊里糊涂地“生米”做成了“熟饭”。
虽然张小莹自始至终欢欢喜喜的，他却乘兴而来、败兴而归，既委屈，又一筹莫展，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境地。
他并没有准备好和张小莹确定恋爱关系。
离开张小莹家，高保山心里像堵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，闷得喘不过气；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什么都想，什么也想不明白，便没有立即回学校，索性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。脚步沉重，没有方向，也没有尽头。路边的风景一晃而过，他什么也没看到眼里，只觉得越走越迷茫，越走越孤单。
不知不觉地，他来到了外滩，一个人在五光十色的黄浦江边漫步。
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。
他经常在这里沉思默想，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。
他头痛得厉害，却偏不马上回去，非要走远路，简直是自讨苦吃！
马路上，车流如织。万家灯火，照亮了城市夜空。黄浦江的波浪，一个接一个地撞击着河岸。冷风中，一只海鸥在江面上盘旋着，发出凄厉得让人心颤的悲鸣！
而这一切的一切，在高保山的眼里都不存在了。他只感到自己虚弱无比，只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方向。
肉体和心灵渐渐平静下来，思想却如春天般苏醒过来。意识如幽灵，在黄埔江面上白茫茫的雾霭中，身形飘忽不定，若隐若现，无声无息，只能看见一道淡淡的影子，只剩下一片冰冷又诡异的寂静。
高保山想起了韩彩霞，想起了槐河、槐树林、大青山，还有故乡的爹娘，心里既有对突如其来幸福的感恩，又掺杂着对韩彩霞无比的愧疚，整个人像在梦游似的，可这感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，他心里又泛起一阵难过。
夜色像墨汁泼在江面，舷灯与桅灯一明一暗，轮船破开深蓝的浪，在黑夜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；夜航的轮船，带着一船灯火与希望，驶向新的航程。
张小莹已经睡着了。幸福的疲倦，让她沉沉睡去。睡梦中，她的嘴角漾起甜蜜的微笑……
高保山伸了伸腰，模模糊糊觉得四周安静下来，拿定主意准备回学校。等他转身，这才发现周遭的大多数人都已经走了，夜已深，只剩他一个人坐在江边，浮想联翩。
张大江是张小莹的弟弟，比她小三岁。
当年父亲下放到农村的时候，由于他年纪尚小，所以留在了上海，由姥爷姥姥照看。
他生得细皮嫩肉，相貌堂堂；既不像父亲那般因循守旧、讷口少言，也不似母亲那样谨言慎行、落落寡合，热爱运动，天性乐观；却也轻信花言巧语，喜欢饮酒作乐，花钱如流水，身边总围着一群狐朋狗友。
九十年代，国家推行国有企业改革，他的一位大学同学从一家改制工厂买下了一批“普通机床”，改装成“数控机床”后又卖给了工厂，几乎没费心血，全凭运气，短短一年间就异乎寻常地聚敛了一大笔钱财，成为附近一带巨富。以至于大家都觉得，若非他施了魔法，实在无法解释这种毫无节制的敛财方式，真可谓“泼天的富贵，天降的幸福”。
“我呀，”他看到同学成功的榜样，心醉神迷地对母亲说，“也要当一名企业家！”
于是，在还没有弄明白背后门道的情况之下，就满怀信心地辞掉安稳的工作，一心想下海闯一番天地；可真正踏入社会，才发现四处都是摸不着的门路；半年时间，他每天早出晚归，到处打听、四处奔波，看了一桩又一桩生意，却要么门槛太高，要么风险太大，要么根本不适合自己，只觉得前路茫茫，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。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他问同学。
“这个么，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道路。”
他先是旁敲侧击，拉着同学打听发财的路子，同学只是含糊应付，半句真话都不肯透露。后来，他咬咬牙，天天请客，每晚一掷千金，几番下来，同学酒后终于吐露真言。
“我和当一个当厂长的亲戚拉上关系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说，你厂长总不能当一辈子吧？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是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眼看你要卸任，捞一把是一把。”
“他怎么做的？”
“于是，他随手一指，将整整一个车间的机床设备，按照破铜烂铁的价格卖给了我。”
“这样，你将普通车床改装成数控车床，又卖了回去？”
“是。当然，他自己也得到了丰厚的回报。”
“原来是官商勾结，图谋私利。”张大江不屑地说道。
“有些时候，公私界线没那么分明。你看看各国那些以权谋私、结党营私、假公济私的富豪还少吗？”他同学一摊手，神秘地说道：“你想啊，要是把国家的财富变成自己的财富，还愁不发财？”
张大江没有当厂长的亲戚，却赶上了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。如今，腰间别着汉显BP机，手里举着大哥大，腋下夹着软皮公文包，俨然他也成为一名“老板”了！
张小莹看不惯，父母却总觉得亏欠了他，他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全家的宠爱，把他们都当傻瓜，而大家却对他无可奈何。
张大江平时难得在家吃午饭，听说今天“未来姐夫”上门，于是特意赶了回来。
放下提包，他像猎犬似的循着香味来到餐厅。一眼看到满桌的美味佳肴，顺手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肉，就往嘴里塞；当然，他也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，察觉到家里的异样。
“馋猫。”杨莉莉端着盘子出来，忍不住嗔骂，“去洗手，准备吃饭。”
“妈，那天雯敏来的时候，您可不这样的。”
张大江话里有话。
“我咋不这样了？”杨莉莉笑问，“妈变样了？”
“不……是……说……您，我是说……”张大江嘴里塞得鼓鼓囊囊，肉还没嚼烂就急着开口，话音含糊不清，肉块在腮帮子里面一鼓一鼓，每说一个字先要咀嚼几下，“我……是……说……”
“就你事多！也不怕客人笑话。”张志胜大声呵斥，打断了张大江的话，然后对杨莉莉说：“保山第一次上门，这样他和小莹关系也算确定下来了，咱们庆祝庆祝。”
他接着吩咐张大江：
“去！拿酒和酒杯。”
“我就说不一样嘛。”
张大江嘴里不由嘟囔。他因为高保山第一次上门，被爸妈奉为贵宾；而自己带女朋友回家，家里却只吃了一顿炸酱面，至今仍不被认可心里耿耿于怀。
房间里，张小莹正在情绪激动、滔滔不绝地向高保山介绍着自己看的书、房间的摆设，还有回上海的经历。空气闷热，高保山浑身发烫，口渴难耐却不好意思开口要水。他出了汗，张小莹用毛巾为他擦汗。
这时，听到父母与弟弟的对话，张小莹兴奋地跳了起来。
“保山哥，你听到没有？”
“听到什么？”高保山问。
“我爸妈同意我们的婚事了！”
张小莹整个人先是一愣，像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等听清爸爸吩咐拿酒庆祝，心里那股子高兴劲再也憋不住，原地轻轻蹦了一下，接着便抱住高保山亲吻起来。
（此处略去约600字）
他们对视了一眼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高保山为自己大胆、唐突而又愚蠢的举动深感后悔。
“完蛋了！”
他心里想，转身想逃走，没有想到，张小莹却上前一步，再次扑入了他的怀抱……
这一次，两人吻得难舍难分，全然不顾了门外的动静，而门外的人似乎也对此充耳不闻了。
“小莹，午饭准备好了。”杨莉莉敲门喊道。
张小莹没有回应。
十分钟后，杨莉莉再次敲门。
“小莹，吃饭了。”她喊。
张大江也在一旁帮腔。
“姐，姐夫，吃饭了。”
他话里带刺，不怀好意，杨莉莉觉得丢人，抬手打了他一下。这时，门却打开了，张小莹走了出来。
张大江赶紧躲到张小莹身后，装作委屈地说道：
“姐，妈打我！”
他故意没收住脚，与高保山撞了个满怀。虽然从未见过高保山，但他却已经看出高保山就是自己未来的姐夫；脸上带着戏谑的笑，他装作不认识高保山。
“妈才舍不得打你，你可是她的宝贝儿子。”
张小莹说着，把弟弟推开，给两人介绍：
“保山，这是我弟弟大江；大江，这是高保山。”
“你好。”高保山连忙向张大江问号。
“你好，姐……”张大江油腔滑调地说道，“夫”字还没说出口，张小莹便从身后搂住他脖子，捂住了他嘴：
“没正经！”
“哦！天啊！” 张大江摊摊手，故作夸张地说道：“难道我又说错话了吗？”
只见他脖子一缩，肩膀一耸，五官挤成一团，嘴巴咧到耳根，夸张的动作和表情一下把一家人都逗得笑了起来。
张志胜笑着把高保山拉到自己身边的一个座位上。
“保山，刚才我和你阿姨商量过了，你和小莹的婚事我们没意见。你们先这样处着。等见到你父母，我们再正式表明我们的态度，商量你们结婚的事宜。”他笑呵呵地说道。
“嗯。”高保山答应。
这时，杨莉莉将一双蓝色的筷子摆在了高保山的面前。
她有严重的洁癖。作为护士，职业习惯早已深入她生活的方方面面；“甲肝”疫情之后，她更是给家里定了规矩：一人一色，不混不串，筷子必须专人专用。这样，吃起饭来既卫生，又省心；久而久之，成了他们家默契的习惯。
小小一双筷子，藏着家人对健康的细心，也藏着平淡日子里的仪式感。如今，她特意给高保山准备了一双专属颜色的筷子，显然已是认可了这个“未来女婿”。
酱焖牛肉、宫保鸡丁、蒜香鸡翅、糖醋排骨、番茄大虾、水煮鲈鱼……今天中午，杨莉莉费了一番心思，花了不少功夫，确实做了几道拿手好菜，又丰盛，又可口。
饭桌上，张志胜话不多，只是默默给大家添汤夹菜，偶尔问高保山几句工作和家常，又温和，又沉稳。
杨莉莉最是细心。她一边给张小莹夹她爱吃的菜，一边热情地招呼高保山多吃点，眼神里满是疼爱与高兴；而自己却吃得很少，动作很轻，也十分小心，每咽下一口，便轻轻撮起嘴唇，唇瓣往中间一收，嘴角微微下抿，唇周抿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，又干静，又斯文。
张小莹坐在一旁，时不时偷偷看向高保山，嘴角满是藏不住笑意。
高保山举止得体，礼貌周到，认真回答每一个人的问话，生怕怠慢了任何人。
唯有张大江胃口大开，大快朵颐，嘴里塞得满满的，还不忘念叨妈偏心，杨莉莉听了一肚子气，又不好发作。张志胜面露失望，冲她点头示意，希望她顾全大局，而杨莉莉却终于忍无可忍了，装作没看见他的暗示，拍了拍餐桌，抬高了声音对张大江说道：
“一会儿，你打包给雯敏带回去！”
高保山和张小莹都不掺和这种事。听到张大江说得兴高采烈，他俩偶尔也会没头没脑地插几句，接着又陷入沉默了。有时，他们也偷偷地瞥对方一眼，却又赶紧移开视线，像是害怕别人似的；而桌子下面，他们却抓着椅子扶手滑下身子，脚尖跟脚尖已经轻轻地碰在一起了！
没一会儿，张大江竟开始捉弄起高保山，一会说他吃饭吧唧嘴，一会说他喝汤声音大，一会又说他乡音实在难听，处处跟他对着干，像是非要胡闹一场才肯罢休。
张志胜依旧沉稳，他抬眼看了了张大江一眼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威严，没有厉声制止，却也让他不敢太过放肆。
杨莉莉连忙笑着打圆场，一边嗔怪张大江别乱开玩笑，一边忙着给高保山夹菜，劝他别往心里去。
张小莹又羞又急，悄悄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腿，气得狠狠瞪了张大江一眼，冲他挥了挥拳头，张大江却装作没看见。
其实，他虽然缺了点同情心，但绝不愚蠢。家里突然多了个人，他只是一时没法接受凭空冒出来的“姐夫”。
就是在过去，他也一直是这样的。不管家里来了什么人，只要他不高兴，总要拿人家调侃几句，为此没少挨批评。
有时，他也想把话咽回去；可话已经脱口而出，他就是想收回，也已经收不回来了。
他毫不客气地打量高保山，觉得这个农村来的穷小子和姐姐一点都不般配，于是便忍不住地鸡蛋里面挑骨头，挑三拣四说坏话；看似一本正经，实则全是胡闹。
张大江和高保山私下里几乎成了冤家对头，平日里谁也不搭理谁，只有在一家人吃饭时才不得不碰面。两人面对面坐着，两人眼神一碰就飞快移开，谁也不先开口，连夹菜都刻意避开对方的方向，安静得有些尴尬。
他只顾说自己的，高保山听得恼火，待要反驳时，他却又轻描淡写地改换了话题。
看上去，他对高保山根本不感兴趣！
“你为什么这样对我？”高保山问他。
“不为什么。”张大江却左顾而言他。
杨莉莉又好气，又好笑，批评他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，要学会尊重人。
“谁跟他是一家人？”张大江一瞪眼、一梗脖子说道，并不服气。
“爸爸，您就不能管管大江，让他闭嘴？”张小莹找父亲告状。
张志胜也不是一次批评张大江了，他根本听不进去，依旧我行我素。
张小莹“见机行事”的建议，并没让高保山和家人的关系融洽起来。直到和张小莹结婚之后，他仍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。
其实，他本来就是一个外人。
这就是高保山和张小莹家人的第一次聚餐。
明明是家庭聚会，从进门时他却就有了一种闯进别人家里的奇怪感觉；明明是答谢拜访，他却糊里糊涂地“生米”做成了“熟饭”。
虽然张小莹自始至终欢欢喜喜的，他却乘兴而来、败兴而归，既委屈，又一筹莫展，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境地。
他并没有准备好和张小莹确定恋爱关系。
离开张小莹家，高保山心里像堵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，闷得喘不过气；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什么都想，什么也想不明白，便没有立即回学校，索性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。脚步沉重，没有方向，也没有尽头。路边的风景一晃而过，他什么也没看到眼里，只觉得越走越迷茫，越走越孤单。
不知不觉地，他来到了外滩，一个人在五光十色的黄浦江边漫步。
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。
他经常在这里沉思默想，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。
他头痛得厉害，却偏不马上回去，非要走远路，简直是自讨苦吃！
马路上，车流如织。万家灯火，照亮了城市夜空。黄浦江的波浪，一个接一个地撞击着河岸。冷风中，一只海鸥在江面上盘旋着，发出凄厉得让人心颤的悲鸣！
而这一切的一切，在高保山的眼里都不存在了。他只感到自己虚弱无比，只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方向。
肉体和心灵渐渐平静下来，思想却如春天般苏醒过来。意识如幽灵，在黄埔江面上白茫茫的雾霭中，身形飘忽不定，若隐若现，无声无息，只能看见一道淡淡的影子，只剩下一片冰冷又诡异的寂静。
高保山想起了韩彩霞，想起了槐河、槐树林、大青山，还有故乡的爹娘，心里既有对突如其来幸福的感恩，又掺杂着对韩彩霞无比的愧疚，整个人像在梦游似的，可这感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，他心里又泛起一阵难过。
夜色像墨汁泼在江面，舷灯与桅灯一明一暗，轮船破开深蓝的浪，在黑夜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；夜航的轮船，带着一船灯火与希望，驶向新的航程。
张小莹已经睡着了。幸福的疲倦，让她沉沉睡去。睡梦中，她的嘴角漾起甜蜜的微笑……
高保山伸了伸腰，模模糊糊觉得四周安静下来，拿定主意准备回学校。等他转身，这才发现周遭的大多数人都已经走了，夜已深，只剩他一个人坐在江边，浮想联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