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云翎朝他点点头:“好的,傅院首。”

  她刚才只是在想事情一时出神,并不是害怕太后。

  片刻后,里面的人终于出来传话,“傅院首,裴二夫人,里面请。”

  顾云翎跟在傅院首的身后一起进去,进去的时候,她一直低着头,不敢四处张望。

  一进去,傅院首便和顾云翎拱手朝榻上纱帐内的太后躬身请安:“微臣见过太后。”

  “民妇见过太后。”

  “院首大人。”太后斜倚在明黄引枕上,眼下两抹疲惫的青灰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“傅院首,你直说吧!哀家这病,是不是没个根治的法子?”

  傅院首垂着眸看着地上的青金石地砖,微微颔首:“老臣无能。太后此症,似虚非虚,似郁非郁。若再下重药,恐伤及根本;若是维持现状,凤体日夜煎熬,老臣实在心如刀割。”

  他顿了顿,似是下了极大决心,跪在地上重重一叩:“老臣斗胆,为太后推荐一人。此人或有良法。”

  顾云翎见傅院首跪着,她也跟着跪在地上,朝太后叩首。

  “哦?太医院还有比你更高明的人?”太后抬眼。

  “非是太医院中人。”傅院首抬起头,眼中竟有几分光,“此人乃是忠勇侯府裴二夫人,前日圣上在十里香毒发,正是裴二夫人出手相助,圣上才得以脱离生命危险。”

  “女子?她救了皇上?”太后眉梢微动。

  闻及此,顾云翎才知道那日在十里香救的人,正是当今圣上,难怪那**听那长随的声音如此尖锐,不是寻常男子。

  “是。”裴二夫人一手银针用得出神入化,用药更是轻灵飘逸,“老臣及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对太后的病情束手无策,便请了裴二夫人来帮太后诊断。”

  说完,傅院首朝顾云翎看了一眼,顾云翎连忙朝太后道:“民妇顾云翎,见过太后。”

  她声音如其人,清润平和。

  纱帐内太后沉了沉眸子,伸出手道:“哀家尚且相信你一次。”

  见状,顾云翎连忙躬身上前隔着纱帐给太后请脉。

  诊脉的时间格外长。顾云翎三指轻按,眉目低垂,仿佛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微弱的脉搏跳动上。

  傅院首站在下首位置,褶皱的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  就这一瞬间,他总觉得心中燃起一丝希望。但他的理智却告诉他,顾云翎和她只是有一面之缘,他对她了解颇少,她冲动将她带入宫中,会不会给她惹来祸事。

  许久,顾云翎收回手,又请观太后舌苔,眼睑,问了几句饮食起居与发病时的细微感受。

  “如何?”太后问。

  顾云翎微微颔首:“太后之症,傅院首诊断无差,确是虚郁交杂。然关键在于,虚在阴血,郁在肝气。心血不足,入灯油将尽,故神不守舍,心悸乏力;肝气不舒,如树木盘根错节,郁而化火,上扰心神,故彻夜难眠。先前用药,补气安神有余,滋养阴血,疏通郁结却不足,且略嫌壅滞,反添中焦负担。”

  傅院首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,捋着胡须道:“裴二夫人所言极是!老夫亦觉方中似有滞涩,却不敢轻易减损补益之力。”

  顾云翎转向他,语气尊敬却坦然:“院首大人顾虑的是。太后凤体尊贵,自当以扶正为本。滞要扶正亦有道,譬如灌溉花木,水漫则根腐,需细雨润物,徐徐图之。”

  她顿了顿,对太后道:“民妇斗胆,愿先为太后行一次针,暂缓心悸不寐之苦。再拟一方子,缓缓调养。”

  她将针匣打开,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,细如毫芒。取穴也不在常规,除内关、神门外,更在脚踝侧面的照海,小腿内侧极温和的力道,捻转提插,手法如行云流水。

  说来也奇,那细针入肉,太后只觉微微酸胀,并无痛感。

  随着顾云翎手指轻捻,一股温煦的热流,竟从脚底缓缓升腾,渐渐漫过冰冷的小腹,最后萦绕在始终空悬揪紧的心口。那团堵了多日的郁气,仿佛被这暖流温柔地化开,疏导。

  不过两刻钟,太后竟在针下生出了久违沉实的倦意。

  起针后,顾云翎开出的方子更是简单得令人愕然:主药是当归,白芍,炒酸枣仁、合欢皮、佐以少许麦冬,茯苓,另用一枚金桔和两片新鲜橘叶为引。

  傅院首接过方子细看,沉吟道:“当归、白芍养血柔肝,酸枣仁、茯苓宁心,合欢皮解郁,麦冬润燥。这金桔和橘叶……”

  “疏肝理气,能引药入肝经,且芳香醒脾,可防滋养之品过于腻滞。”顾云翎轻声解释,“太后虚不受补,此方养血不过腻,理气不伤正,如春风解冻,细雨润土。”

  傅院首茅塞顿开,连忙吩咐道:“速拿药方到御药房配药,赶紧给太后将药熬出来。”

  在等药的时间,顾云翎的肚子突然‘咕噜’叫了两声,被离她颇近的太后听见。

  她连忙捂了一下肚子,笑着朝太后道:“是民妇失礼了。”

  太后因为刚才扎针,身体缓解了许多,立即朝身侧的嬷嬷道:“来人,给傅院首和裴二夫人备午膳。”

  傅院首也不客气,只拱手道:“多谢太后。”

  “哀家此刻倦了,药熬好后,你们再喊醒哀家。”太后摆了摆手,她身侧的嬷嬷连忙面露喜色伺候她入睡。

  “太好了,太后娘娘终于有睡意了,老奴真为您高兴。”她身侧的嬷嬷激动得泪花都出来了。

  傅院首见太后的症状得到缓解,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,他连忙招呼顾云翎朝外间走:“今日是老夫愚钝了,让裴二夫人饿着肚子进宫。”

  顾云翎摇摇头,“傅院首不必自责,傅院首一心想着太后的凤体,一时忘记也是正常的。”

  两人走到外间屋子,宫女们已经将午膳准备好,傅院首连忙客气道:“裴二夫人用膳吧!”

  顾云翎点点头,坐下便开始用膳。

  肚子填饱后,御药房煎药的人便来了,嬷嬷走至床榻前,轻声朝太后喊道:“太后娘娘,您的药煎好了,起床用药吧!”

  太后睁开沉重的眸子,她只感觉心里舒畅许多,嬷嬷扶着她慢慢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