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百吨王”内。

  恒温系统将室温精准控制在26度。

 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黑胡椒和黄油煎肉的香气。路凡穿着宽松的丝绸睡衣,赤脚踩在温热的实木地板上。他面前的餐桌上,摆着一块刚出锅的战斧牛排。厚切,七分熟。

  路凡叉起一块,送进嘴里。

  牙齿切断纤维,油脂在舌尖爆开。

  顶级和牛特有的奶香味瞬间充斥口腔。

  “刚好。”

  路凡端起旁边的高脚杯,里面是醒了半小时的帕图斯。

  暗红色的酒液挂在杯壁上,缓缓滑落。

  一口肉,一口酒。

  这种在末世前都要预约、排队、花费数万才能享受的顶级体验,现在只是他枯燥生活里的一顿便饭。

  他端着酒杯走到车窗前。

  防弹玻璃外,是另一个世界。

  狂风卷着冰渣子,把天地搅得浑浊不堪。

  曾经繁华的CBD大楼,现在只剩下一根根插在冻土上的巨大冰棱。

  路灯早就熄灭了。

  街道上那些几百万的豪车,全都被厚厚的冰壳封死,成了奇形怪状的坟包。

  偶尔能看到几个保持着奔跑姿势的人形冰雕,被大雪掩埋了一半,只露出一只手或者半个脑袋,惨白,僵硬。

  今天是末日降临的第七天。

  室外温度已经跌破零下六十度。

  前几天监控里还能看到有人砸超市、抢物资,甚至为了半包饼干在雪地里互殴。

  现在,外面安静得可怕。

  这种低温下,哪怕穿着羽绒服,在户外待上十分钟,肺泡就会被冻伤,半小时内血液就会凝固。

  连细菌都活不下来。

  路凡晃了晃酒杯,看着远处那栋漆黑一片的高层住宅楼。

  那是他曾经的家,幸福里小区16栋。

  “第七天了。”

  根据上一世的经验,绝大多数幸存者家里的存粮,会在今天彻底耗尽。

  当饥饿战胜理智,当寒冷刺穿骨髓。

  名为“文明”的遮羞布,就会被一把扯下。

  不知道我那两位好邻居,现在的日子过得够不够“精彩”?

  ……

  1602室。

  曾经被让张昊天深信不疑的福宅,现在就是一口冰棺材。

  价值昂贵的落地窗因为温差过大,裂开了一道细纹,寒风顺着缝隙往里钻,发出尖锐的哨音。

  客厅中央那个用来养风水鱼的黄铜大缸里,堆满了黑乎乎的灰烬。

  那是几百万的小叶紫檀家具燃烧后的尸体。

  火,早就灭了。

  卧室角落里。

  张昊天和苏雅缩成一团。

  他们身上裹着家里所有的织物——鹅绒被、羊绒大衣、甚至地毯。

  两人紧紧挤在一起,拼命想从对方身上榨取那一丁点可怜的热量。

  “水……”

  张昊天动了动嘴唇。

 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,甚至裂开了几道血口子,结了黑色的痂。

  声音粗粝,像是两张砂纸在摩擦。

  停水停电第七天。

  家里最后的一包饼干,三天前就吃光了。

  最后一瓶依云矿泉水,昨天被张昊天抢过去,一口气灌进了肚子。

  苏雅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白霜。

  她感觉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拧,一阵阵的绞痛让她直冒冷汗。

  那是胃酸在腐蚀胃壁。

  “苏雅!我要喝水!”

  张昊天突然暴躁起来,他在被窝里狠狠踹了苏雅一脚。

  苏雅身子一歪,撞在床头柜的尖角上。

  剧痛袭来,她想哭,但眼眶干涩,流不出一滴眼泪。

  缺水太严重了。

  “哪还有水……”苏雅声音虚弱,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,“马桶水箱里的水,前天都被你喝光了。”

  “你想办法啊!你是死人吗?”

  张昊天从被窝里探出头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。

  他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空气中变成冰雾。

  “出去找!外面全是雪!弄点雪回来化了也能喝!”

  “我不去。”苏雅把头缩进被子里,“外面零下六十度,出去就是死。你是男人,你怎么不去?”

  “我是男人!我是这家里的顶梁柱!我倒下了谁来保护你?”

  张昊天吼得理直气壮。

 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部海事卫星电话。

 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
  虽然基站早就塌了,但这玩意儿偶尔还能连上信号。

  他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
  “喂?喂!老王吗?我是张昊天!”

  电话那头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,过了十几秒,才有人接听。

  “谁啊?咳咳……张总?”

  “老王!你听着!”张昊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语速飞快,“我现在命令你,马上带人,带上吃的和水,来我家!我家在幸福里16栋!”

  “只要你来,我给你升职!副总!不,总经理!我给你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!”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  紧接着,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。

  “张昊天,你脑子被冻坏了吧?”

  “你说什么?”张昊天愣住了。

  “股份?现在这世道,你那破公司的股份哪怕给我百分之百,能换半个馒头吗?”

  老王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阴冷。

  “还命令我?你算个屁!老子现在手里有半箱火腿肠,我是我全家的祖宗!你呢?张大总裁,还在喝西北风吧?”

  “你……你敢这么跟我说话!信不信我开除你!”

  “**。”

  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
  电话挂断了。

  张昊天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电话,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黑。

  他不甘心。

  他又拨通了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副总李强的电话。

  “李强!我是你张哥!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……”

  “滚。”

  只有一个字。

  紧接着是忙音。

  啪嗒。

  卫星电话滑落在地。

  最后一点名为“尊严”的遮羞布,被这一通通电话扯得粉碎。

  在这个秩序崩塌的冰封世界里,他引以为傲的财富、地位、权力,连个屁都不如。

  饥饿感再次如潮水般袭来,吞噬了他的理智。

  “饿……我好饿……”

  张昊天双眼赤红,像一头困兽在房间里四处乱转。

  突然,他的目光锁定了厨房角落。

  那个智能感应**桶。

  那里,有一个黑色的**袋。

  七天前。

  那时候还没断电,冰箱里的那块A5和牛因为解冻太久,稍微有点变味。

  作为身价过亿的老总,张昊天当然不会吃这种次品,随手就扔进了**桶。

  现在,那块肉还在那里。

  张昊天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 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一把掀开**桶盖子。

 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扑面而来。

  那块曾经雪花纹理漂亮的牛肉,现在已经变成了灰绿色。

  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液体,甚至能看到一些白色的菌丝在上面生长。

  “昊天……别……”

  苏雅捂着鼻子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“那肉……已经烂了……不能吃……”

  “你懂个屁!”

  张昊天猛地回头,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只护食的野狗。

  “这是牛肉!是蛋白质!不吃就会死!”

  他颤抖着手,抓起那块滑腻腻、散发着恶臭的腐肉。

  冰冷,黏滑。

  像是抓着一只死老鼠。

 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。

  张昊天张大嘴巴,露出满口黄牙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
  吧唧。

  腐烂的肉质在齿间爆开。

  浓烈的腥臭和酸腐味,直冲天灵盖。

  “呕——”

  苏雅再也忍不住,扭过头去干呕起来。

  张昊天却像是着了魔。

  他一边流着眼泪,一边强忍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,大口大口地咀嚼,吞咽。

  “好吃……真好吃……”

  绿色的汁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,滴在昂贵的真丝睡衣上。

  吃下去,就能活。

  哪怕是屎,只要能活命,他也吃!

  然而,报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。

  不到十分钟。

  “咕噜噜——”

  张昊天的肚子里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巨响。

  紧接着,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。

  “啊……肚子……我的肚子……”

  他捂着腹部,整个人蜷缩成一只大虾,在冰冷的地板上剧烈翻滚。

  “哇——!”

  刚才吞下去的腐肉,混合着胃酸和黄水,喷射而出。

  紧接着,下身失控。

  噗——!

  腥臭味,酸腐味,排泄物的臭味,瞬间充斥了整个密闭的空间。

  张昊天抽搐着,像一条濒死的鱼,瘫倒在自己的污秽物中。

  他的眼神涣散,只有出的气,没有进的气,身体因为高烧和脱水开始剧烈打摆子。

  “昊天!昊天你怎么了!”

  苏雅惊恐地叫着,却不敢靠近。

  那股味道太冲了。

  而且张昊天现在的样子,实在太可怕了。

  没人回应。

  曾经意气风发的上市公司老总,现在就像一滩烂泥,糊在屎尿堆里。

  苏雅绝望地靠在墙上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
  完了。

  彻底完了。

  就在这时,一阵风吹开了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。

  苏雅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。

  楼下雪地里。

  那辆巨大的黑色重卡,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。

  不同的是,此刻它的车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

  在这漆黑死寂的深夜里,那是唯一的光源,也是唯一的温暖。

  透过那扇巨大的防弹玻璃窗,苏雅清晰地看到了里面的人影。

  路凡坐在餐桌前。

  他手里晃着红酒杯,面前的盘子里,是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牛排。

  他切下一块肉,送进嘴里,脸上带着惬意的表情。

  那种享受,那种从容。

  仿佛他不是身处末世,而是在米其林三星餐厅度假。

  这一幕,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苏雅的心口。

  一边是温暖如春、红酒牛排的天堂。

  一边是寒冷恶臭、食腐等死的地狱。

  苏雅低下头,看着瘫在污秽物里不知死活的丈夫。

  眼底最后那一丝名为“道德”的光,熄灭了。

  现在……

  苏雅吞了一口口水,哪怕嗓子像火烧一样疼。

  泡面。

  热腾腾的、带着汤汁的、香气扑鼻的泡面。

  只要一包,不,只要一口汤。

  用**...好像也不是不行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