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,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
  先锋团像是一群失去了意识的梦游者,在极窄的悬崖栈道上挪动。

  “烤……烤鸭……”

  狂哥的嘴唇蠕动着,干裂的死皮蹭得生疼。

  他在做梦。

  梦里,他回到了那个不需要在这个鬼地方淋雨的世界。

  他正坐在一家温暖的餐厅里,面前是一张大圆桌。

  桌子转动,一只色泽红润、滋滋冒油的烤鸭,正转到他的面前。

  那鸭皮酥脆,那鸭肉鲜嫩……

  狂哥下意识地张开嘴,嘴角的泪水混合着雨水流了下来。

  “别转……停……”

  他伸出手,想要去抓那只鸭子。

  但他的手,却抓住了连接着前面老班长的绳结。

  就在这恍惚的刹那。

  队伍中间,一个沉默赶路的老兵“铁柱”,突然脚下一软,右脚竟直接踩向了外侧的虚空。

  睡梦之中,一步踏空。

  “呼——”

  铁柱整个人就像一个装满了石头的麻袋,无声无息地滑出了路基。

  下一秒。

  崩!!!

  那根串联着十几条人命的绑腿绳索,瞬间绷得笔直,巨大的下坠力道顺着绳索瞬间传导。

  “唔!”

  走在后面的软软甚至还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就被巨大的拉力扯得飞离了地面,狠狠地摔在满是泥浆的栈道上,然后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拖向悬崖边缘。

  “操!”

  狂哥的“烤鸭梦”瞬间破碎。

  一股巨力勒在他的手腕和腰间,把他硬生生拽得跪倒在地。

  泥浆太滑了,根本刹不住车。

  “刹车!刹车啊!”

  惊醒过来的狂哥嘶吼着,双手疯狂地在烂泥里抓挠,手指甲扣进岩石缝隙里,瞬间崩断,鲜血淋漓。

  但这根本止不住下滑的趋势。

  前面的鹰眼反应最快。

  他猛地沉腰立马,双脚像钉子一样扎进泥土里,死死拽住绳索的前端。

  但这是悬崖边,泥土只有薄薄一层,下面全是滑腻的青苔岩石。

  鹰眼被拖得双脚犁地,在泥水里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,眼看也要被带下去。

  那个被夹在中间已然昏睡的老班长,猛地睁开了不见迷茫的眼睛,血丝之中凶狠又冷静。

  老班长被绳索扯得向后倒飞。

  而在他的身体后方,就是一块凸出路基,像刀刃一样锋利的岩石棱角。

  按照现在的姿势,他的后背会撞上去,然后被巨大的惯性弹开,连带着所有人一起滚落悬崖。

  除非……

  除非他伸出右手,撑住那块岩石,借力卡住身体。

  这是人的本能,也是唯一的生路。

  在这生死的一瞬间,老班长的右手肌肉猛地绷紧。

  但就在那只裹着厚厚绷带,吊在胸前的右手即将伸出的刹那。

  老班长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死亡的恐惧,而是软软那一双通红的眼睛,是鹰眼给他换鞋的背影。

  是迷迷糊糊间,他隐约听到狂哥回应他的梦话。

  “班长,我洗……”

  还有他回应的狂哥那句承诺——这只手……留着还要打泸定桥的!

  “这是尖刀班的承诺。”

  “这是软软丫头拼了命保住的手。”

  不能动。

  这只手,是为了在那座桥上扣扳机的,不是用来在这里撑石头的!

  “吼!”

  老班长发出怒吼。

  在空中。

  在失重状态下。

  老班长竟然硬生生地扭转了腰腹,将那只原本要伸出去救命的右手,拼命地抱回了怀里。

  他把自己完好的左半边身体,狠狠地撞向了那块锋利的岩石棱角。

  砰!

  一声闷响。

  骨头撞击岩石的声音,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沉闷且惊悚。

  “呃……”

  老班长一声闷哼,左肩连带着脑袋,重重地磕在石头上。

  鲜血瞬间飙射而出。

  但他的身体,像是一根被打入岩石的楔子,死死地卡在了悬崖边缘的石缝里。

  绳索,绷到了极限。

  崩!

  下滑的趋势,在这一刻戛然而止。

  悬在半空的铁柱,脚下距离咆哮的大渡河水面,只有几十米。

  软软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悬崖,脸就在深渊上方。

  狂哥趴在泥地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比雷声还大。

  停住了。

  真的停住了。

  几秒钟的死寂。

  “拉……拉人!”鹰眼声音变调。

  这时候不需要什么战术配合,不需要什么指令。

  所有人,包括刚才差点吓尿的软软,都拼了命地往回爬,拽住绳索,像拔河一样,一点一点地把悬在空中的铁柱往上拉。

  “一二!起!”

  “一二!起!”

  终于。

  一个满身泥浆、脸色惨白如纸的身影,被众人合力拖回了栈道。

  铁柱一上来,整个人就瘫软在泥水里,浑身颤抖不止。

 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精锐老兵,此刻却捂着脸,发出了压抑的哭声。

  “班长……我对不起大家……我睡着了……我该死……”

  他是尖刀班的兵,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意味着什么。

  如果不是班长卡住,全班都要给他陪葬。

  “哭个球!”

  一个有些虚弱,但带着几分火气的声音响起。

  老班长靠在岩石上,慢慢地坐起身。

  他半边脸全是血。

  那是刚才撞击留下的伤口,眉骨裂开了一道口子,鲜血混合着雨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,让他看起来像个狰狞的厉鬼。

  但他坐起来的第一件事,不是擦血。

  而是低头。

  用那只还在颤抖的左手,小心翼翼地检查自己胸前的那个吊臂。

  绷带还在。

  固定用的树枝没断。

  那只伤手,被他像护崽一样护在怀里,毫发无损。

  “呼……”

  老班长长松了一口气,那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。

  “班长!”

  软软连忙扑了过去,手忙脚乱地去翻急救包。

  “别动!让我看看头!”

  老班长咧嘴一笑,露出满嘴被鲜血染红的牙齿。

  他抬起左手,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,把糊住眼睛的血水甩掉。

  “哭啥?”

  “这不是还没死吗?”

  老班长看了看满脸惊恐的铁柱,又看了看围过来的一群泥猴子。

  “刚才那一撞,真他**疼啊……”

  老班长**凉气,指了指自己的脑门。

  “不过这一撞也好。”

  “嘿,这不比用凉水洗脸提神?”

 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疯狂刷屏,无数观众捂着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  “神TM比凉水洗脸提神!这是拿命在刹车啊!”

  “刚才那个动作我看清了,他是为了保护那只右手……那是他和软软的约定啊!”

  “老班长:手还在,这波不亏。”

  “呜呜呜,虽然他在笑,但我心好疼。”

  气氛很凝重。

 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是对这种随时可能死亡的恐惧。

  铁柱还在哭,软软的手在抖,鹰眼默默地给枪上膛,以此来掩饰手指的颤抖。

  这种恐惧会传染。

  如果士气在这里泄了,那黎明前的最后一段路,就真的走不动了。

  这时。

  “哎哟卧槽……”

  趴在地上的狂哥突然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,发出了一声极为夸张的哀嚎。

 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,看向狂哥。

  只见狂哥一脸悲愤,死死盯着漆黑的天空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
  “吓死爹了……”

  狂哥大口喘着气,骂骂咧咧地拍着胸口。

  “刚才……刚才老子正做梦吃烤鸭呢!”

  “那鸭子刚出炉,皮那是焦黄焦黄的,师傅刚片好,那面皮都摊在手上了,大葱都蘸了酱了!”

  狂哥比划着手势,绘声绘色,唾沫横飞。

  “那鸭肉都送到嘴边了,鸭**我都闻着味儿了!”

  “结果呢?!”

  狂哥猛地坐起来,指着铁柱,一脸的痛心疾首。

  “结果你老小子一脚踏空,直接把老子的桌子给掀了!”

  “我那鸭子啊!飞了!全飞了!”

  “你也太缺德了!赔我鸭子!”

  狂哥那副咬牙切齿,仿佛金色传说七连歪的表情,在这凄风苦雨的悬崖边荒诞不已。

  “噗……”

  正在给老班长包扎伤口的软软,原本还在掉眼泪,听到这就没忍住,鼻涕泡都笑了出来。

  “你……你这人……”

  软软一边哭一边笑,手里的绷带都差点拿不稳。

  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惦记着吃……”

  就连一直紧绷着脸的鹰眼,也是不禁笑了两下。

  铁柱更是愣住了,张着嘴,挂着泪,看着那个在泥地里撒泼打滚要“赔鸭子”的狂哥。

  那种自责到想跳崖的情绪,竟然被这只从天而降的“烤鸭”给冲淡了不少。

  老班长也被气笑了。

  他伸出左脚,虚踢了狂哥**一下。

  “出息!”

  “等到了泸定桥,老子请你吃鸭子!”

  “真的?”狂哥眼睛一亮,顺杆就爬。

  “那得要两只,一只片着吃,一只我抱着啃!”

  “滚蛋!还两只,撑死你个兔崽子!”

  老班长笑骂了一句,因为牵动了伤口,又呲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。

  但那股子笼罩在队伍头顶的死亡阴霾,就这么被一只并不存在的“烤鸭”给驱散。

  雨,还在下。

  路,还要走。

  老班长在软软的搀扶下重新站了起来。

  他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悬崖,又看了一眼这群还在互相调侃的兵。

  “都醒了吧?”

  老班长的声音如定海神针般稳。

  “醒了就走!”

  “铁柱,你给老子站中间,再敢睡,老子把你踢下去喂鱼!”

  “是!班长!”

  铁柱抹了一把脸,声音洪亮。

  队伍彻底精神后,解除了天将要明的绑带,重新启动。

  狂哥走在老班长后面,揉了揉被勒得生疼的腰,嘴里还在小声嘀咕。

  “可惜了那只鸭子……那个皮真的脆……”

  前面的软软回过头,借着微弱的天光,对着狂哥做了一个鬼脸。

  “别念叨了,再念叨我都饿了。”

  狂哥嘿嘿一笑,抬头看向前方,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褪去。

  “天快亮了。”鹰眼在最前面说了一句。

  “亮了好。”老班长嚼了一口雨水,声音愈加精神。

  “亮了,就能看见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