饲养班长只能将头微微擦开,不甘闭目。

  然后手里的枪栓,拉动。

  咔嚓。

  清脆的上膛声,让狂哥他们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
  那匹老马似乎预感到了最后的时刻。

  只是,它竟往前凑了凑,用头顶了顶汉子的胸口,发出一声低低的鼻响,像是在安慰这个即将杀死自己的战友。

  饲养班长的手在抖。

  但他死死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一块坚硬的肌肉,然后睁开模糊的眼。

  “老伙计……走好。”

  饲养班长的枪口抵住了**耳根。

  狂哥他们终于明白了刚才的那一枪枪,一声声,意味着什么。

  那是战马,是骑兵的第二条命。

  赤色军团却不得不要它们的命,来换取他们活下去的希望。

  如果不杀马,人就要死。

  而最先死的,就是各方大佬的战马。

  于是枪枪响起,命令传至饲养班长这里,让他们用无言战友的血肉,去换战士们的脚力。

  软软捂住了嘴,眼泪瞬间决堤。

  对于感性的女性玩家来说,这种眼睁睁看着“伙伴”被杀的冲击力,比看见尸山血海更让人崩溃。

  “呜呜呜……”

  软软发出了细微的呜咽声。

  鹰眼一把按住了软软的肩膀,也是不忍。

  “别看。”鹰眼偏过了头,呼吸紊乱,“别出声。”

  秦振国坐在屏幕前亦是张了张嘴,颤抖着摘下了老花镜。

  “这是在,割自己的肉啊……”秦振国长叹一声。

  与此同时,枪响,枪停。

  直到最后一声回响消失,狂哥才感觉浑身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。

  但那股松弛并不舒服,反而带着一种甚至比刚才更甚的寒意。

  没人说话。

  没过多久,那个满脸胡茬的饲养班长,带着几个人回来。

  他们没人骑马,肩膀上却多了几个沉甸甸,还在渗着血水的麻袋。

  队伍里原本还有些骚动的年轻战士们,看着那些麻袋,一个个像被霜打了的茄子,低着头,没人敢去迎视饲养班长那双通红肿胀的眼睛。

  老班长站起身,拍了拍**上的泥水,那只独臂挥了一下。

  “走吧,去炊事班,领物资。”

  几个麻袋被放在了那一小块稍微干燥的高地上。

  袋口解开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块。

  只是没有想象中大块分肉的场景。

  那匹马看起来不小,可真剔下来,在这个庞大的队伍面前,就像是大海里撒了一把盐。

  分到狂哥他们班的,只有巴掌大的一块,甚至不是纯肉,连着白色的筋膜,还要剔除必须上交的马骨。

  因为那马骨,那是熬汤给重伤员的。

  而剩下的那点肉,红得刺眼,让人心慌。

  “看啥子看!都围过来!”

  老班长吼了一声,打破了全班死一样的沉寂。

  他找了一块表面被雨水冲刷得相对平整的青石板,没水洗,也不敢洗。

  他从腰间摸出那把豁了口的小刀,在那块巴掌大的马肉上比划了一下。

  刀落下,很轻,很慢。

  肉被切成了薄如蝉翼的片。

  石板上沾了一些血水。

  若是放在蓝星的菜市场,这血水是要被嫌弃地冲进下水道的。

  但老班长切完肉,伸出那根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指,在石板上用力地刮。

  一下。

  两下。

  把那些暗红色的血水刮到指尖上,然后转头,小心翼翼地抹在一把刚挖来的野菜叶子上。

  “滋啦。”

  野菜叶子被他扔进了刚烧开水的行军锅里。

  “这都是精气神,是从马身上借来的力气,不能浪费。”

  老班长低着头,盯着锅里翻滚的水花,声音压得很低很低。

  “吃了,咱们就能替它们走出这片草地。”

  ……

  火是牛粪火,烟大,熏眼。

  水,开了。

  那点马肉片子下了锅,混着苦涩的野菜,在沸水里翻滚。

  一层马肉里自带的一点油脂薄薄漂浮,虽少得可怜,却在能爆发出一股令人眩晕的香气。

  没有盐,没有葱姜蒜,更别提什么料酒去腥。

  只有一股浓烈的带着土腥和酸味的肉气。

  这味道在平时绝对算不上好闻,甚至可以说是难闻,但在这一刻,它让围在锅边的数个脑袋,喉结都在疯狂地上下律动。

  那是生物最本能的渴望。

  但肉不多,主要是喝汤。

  老班长拿着那个木勺,开始分食。

  第一勺,给了小虎。

  第二勺,给了小豆子。

  这两个半大孩子捧着破碗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那两三片薄薄的肉,连烫都顾不上,伸出舌头就去舔碗边溅出来的汤汁。

  他们吃完,然后是其他几个战士。

  最后,轮到了狂哥、鹰眼和软软。

  老班长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他在锅底用力搅了搅,像是要从这清汤寡水里捞出金子来。

  然后满满一勺,哗啦一声,倒进了狂哥的碗里。

  接着是鹰眼,软软。

  三个人的碗里,每人都有足足三四片肉,而且明显是肉质最厚实的那几块。

  这分量,比小豆子他们碗里的多了一片,甚至比老班长自己碗里的汤底子,不知道富裕了多少。

 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。

  小豆子从碗里抬起头,看了一眼狂哥碗里的肉,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,但什么也没说,又低下头去喝汤。

  狂哥的手僵在半空。

  他看着碗里的肉,又看了看老班长那只空荡荡的袖管,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。

  如果是以前,如果是刚进游戏那会儿,他或许会心安理得地接受。

  毕竟他是玩家,是主角。

  但现在,这碗肉烫手,烫得他心里发慌。

  “班长,这不对。”狂哥把碗往回一推,喉咙发紧,“给小豆子他们吃,我一大老爷们抗饿……”

  “啪!”

  老班长的木勺重重地敲在锅沿上。

 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,此刻没有半点平时的慈祥,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。

 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狂哥,像是一头护犊子的老狼,又像是一个正在训斥新兵的指挥官。

  “闭嘴。”

  两个字砸在地上。

  “给老子吃。”

  老班长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狠劲。

  “少跟老子来那套孔融让梨的戏码。”

  “这里是草地,不是戏台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