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连长的声音。

  老班长脸色一变,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。

  “快松开!连长来了!”老班长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。

  “别让他看见!看见了他得把我换下去!”

  在赤色军团,伤员是要被强制下火线的,尤其是尖刀班这种必须要保持最高战斗力的突击队。

  如果连长看到老班长这只手废成这样,绝对会立刻命令他交出指挥权,去后方休养。

  可这一去,什么时候能归队?

  泸定桥还在前面等着,那是全军的生死劫,老班长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下场?

  “鹰眼!”狂哥突然喊了一声。

  其实不用狂哥喊,鹰眼在听到连长声音的一瞬间,就已经动了。

  他默默地往旁边跨了一大步,看似随意地站在了老班长和山路入口的连线上。

  就像是一堵墙,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从下方上来的视线。

  “班长,抓紧时间。”

  鹰眼背对着老班长,端着枪,假装在警戒观察,声音低沉而冷静。

  “连长上来还要大概三十秒,这里是个死角。”

  尖刀班其他战士,此刻也好似没听见没看见一般,继续“忙活”着自己的事。

  “你们……”老班长五味杂陈地看着一众战士。

  哪怕是“新来”的狂哥鹰眼他们,都好像很熟悉很熟悉他这老班长的脾性。

  很熟悉,很熟悉。

  软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,已顾不上温柔。

  她直接用指关节狠狠地刮过老班长淤血的小臂,要把那些淤积的血散开。

  “疼就喊出来,别憋着。”软软带着哭腔低吼。

  老班长咬碎了牙关,就是不喊,硬是把那一连串的闷哼咽回了肚子里。

  不到三十秒。

  “尖刀班!尖刀班!”

  连长的身影出现在了隘口。

  他浑身是泥,显然也是刚才冲得太猛摔了几跤,脸上还挂着彩。

  “到!”

  老班长猛地一声大吼。

  他用力挣脱软软的手,迅速把右手背在身后,左手把军帽扶正,挺直了腰杆。

  虽然脸色煞白,满头冷汗,但那股子精气神,愣是一点没垮。

  鹰眼恰到好处地往旁边挪了一步,“让”出了视野,并同时敬礼。

  “连长!”

  连长几步冲上来,目光如电,上下打量了一圈老班长。

  他的视线,在老班长那略显僵硬的右肩上停留了一瞬。

  狂哥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  “怎么样?伤亡大不大?”连长问。

  “报告连长!”老班长中气十足,只是嘴角还在微微抽搐,“尖刀班全员存活!歼敌一个小队!拿下菩萨岗!”

  “好!好样儿的!”连长重重地拍了一下老班长的左肩,“我就知道你这把老骨头硬!”

  说着,连长转过身,指着前方那条蜿蜒在云雾里的山路。

  “团长说了,这一仗打得漂亮!但是……”连长话锋一转,语气骤然严肃,“我们没有时间庆功。”

  “团部命令,全团必须在两天后,赶到泸定桥!这又是二百五十多里山路!”

  “而且,还都是这种鬼路!”

  甚至,不止是鬼路。

  这所谓的二百五十多里山路,可是直线距离!

  “怎么?有困难?”连长看着沉默的众人,眉头一挑。

  “没有!”老班长吼得震天响,“只要还有一口气,爬也要爬到泸定桥!”

  “好!”连长点头,“那你们继续当尖刀!”

  “我不给你多派人,也不给你补给,因为后面都没了!”

  “你就带着你的人,哪怕是用牙咬,也要给我咬开一条路!”

  “是!”

  连长没再多废话,转身带着通讯员匆匆离去,他还要去协调后面的部队过隘口。

  等连长的身影消失在雨雾里,老班长那挺得笔直的背,才微微佝偻了一下。

  他大口喘着粗气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。

  右手还在身后微微发抖,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,让疼痛感成倍地反扑回来。

  “行了,别杵着了。”老班长缓过这一口气,看了看周围的战士。

  “没听见连长的话吗?二百五十多里,就是铁打的脚板也得磨层皮。”

  “赶紧整队,出发!”

  说完,老班长迈开腿就要往前走。

  突然,身子一歪。

  刚才在当人梯的时候,不光是手,他的右腿膝盖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。

  这会儿猛地一动,有些吃不住劲。

  一只手扶住了老班长。

  是狂哥。

  “你干啥?”老班长瞪眼,“老子能走!”

  狂哥没说话,只是慢慢地蹲了下去。

  他低着头,看着老班长那双已经磨得露出了脚趾的草鞋。

  鞋带散了。

  是被泥浆泡软了,松开的。

  狂哥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根沾满泥水的草绳,动作轻柔得系紧,打结。

  再把多余的草绳仔细地掖进老班长的鞋帮里,防止行军的时候绊倒。

  “班长。”

  狂哥蹲在地上,没有抬头,声音很闷。

  “这只手……留着还要打泸定桥的。”

  狂哥的手指在老班长的鞋帮上停顿了一下。

  “省着点用。”

  老班长低头看着这个蹲在自己脚边的兵,愣了一下。

  随之脸上又慢慢浮现出一丝无奈又温和的笑意。

  “屁话。”

  老班长抬起腿,轻轻地在狂哥的**上踹了一脚。

  这一脚没用力,就像是父亲在教训不听话的儿子。

  “老子的手是铁打的,废不了。”老班长笑骂道。

  “哪那么多矫情?系个鞋带还哭鼻子?”

  “起来!别给老子丢人!”

  狂哥被踹得顺势站了起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咧嘴一笑。

  “谁哭了?嘿嘿,是雨迷了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