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勋沉默了。

  秦天的这句话,已然表面了一切。

  朱元勋想通了这一点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。

  他仰头看着满天寒星,心中暗道:黑三啊黑三,你惹谁不好……偏偏去招惹你们这些……惹不起的人,现在好了,你们一家,全完了。

  朱元勋想到这些,自嘲般地摇了摇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,还有几分与有荣焉的复杂意味:“秦兄弟,我朱元勋自问在县城混了十几年,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,自诩还有几分眼力,但你……我是真没看透。”

  说着,朱元勋转过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秦天,语气郑重而真挚:“不过我现在看透了一件事……和你做朋友,是我朱元勋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。”

  秦天终于转头看向他,神情温和了些,拍了拍他的车把:“朱大哥言重了,我只是个想过安稳日子的普通人。”

  普通人。

  朱元勋咀嚼着这三个字,忽然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几分自嘲。

  是啊,普通人。

  普通人能让市领导亲自出席婚礼?

  普通人能随手拿出药酒鲜果狼肉干当谢礼?

  普通人能让那四个盘踞县城多年的毒瘤在同一天人间蒸发?

  但朱元勋没有继续追问。

  有些事,心照不宣就好。

  “行了……”朱元勋收敛情绪,重新挂上他惯常的爽朗笑容:“我就是专程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。”

  “你心里有数就行,我不耽误你回家陪新娘子了。”

  朱元勋正要调转车头,却被秦天叫住:“朱大哥,你等一下。”

  朱元勋回头。

  秦天沉吟片刻,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从容:“过几天,我手里会有一批物资到,主要是细粮,还有一些山货,品质和之前差不多,价格按老规矩结算。”

  朱元勋眼睛一亮,连连点头:“太好了,你是不知道,最近市面上粮食紧得很,纺织厂食堂天天跟我念叨,说工人们干活都没力气了。”

  “你这批货,可是救命粮……”朱元勋顿了顿,试探着问:“兄弟,大概多少?”

  “细粮五千斤左右,粗粮八千斤,山货肉干再另算。”秦天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。

  朱元勋倒吸一口凉气,用力拍了拍胸口:“行……你到了就给我打电话,我亲自带车去拉……”

  秦天点了点头,却没有就此打住。

  他看着朱元勋,神情认真了几分:“朱大哥,还有件事,想请你帮忙。”

  “你说……”朱元勋毫不迟疑。

  秦天缓缓道:“我想在县城置一处房产。”

  朱元勋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。

  他当然明白,以秦天如今展现出的能量和人际网络,长期窝在秦家沟那个山脚小院里,确实诸多不便。

  光是那些需要私下交接的物资、需要隐秘接待的客人,就没有合适的地方。

  更何况,秦天还结了婚,将来有了孩子,在县城有个落脚点,对孩子的教育、生活都大有裨益。

  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朱元勋连连点头,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搜索符合条件的房源:“你具体想要什么样的?大概什么价位?我帮你留心着。”

  秦天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,回答得很清晰:“最好是独门独院,不需要太大,但院子要方正,有阳光。”

  “位置嘛,安静一点,不要太靠近主干道或闹市,但又不能太偏,交通要方便。”

  “房子新旧无所谓,只要结构结实,能住人。”

  “产权一定要清晰,不能有纠纷。”

  秦天顿了顿,继续补充道:“价格不是问题,只要房子合适,随时可以交易,我付全款。”

  朱元勋听完,心中对秦天的评估又高了几分。

  要院子,是要私密性。

  要安静,是要清净。

  要产权清晰,是怕后患。

  这哪像个刚结婚的年轻工人,分明是个沉浮多年的老江湖。

  朱元勋郑重点头:“这事包在我身上,县里但凡要出售的院子,我多少能打听到,你给我几天时间,我列个清单,你再慢慢挑。”

  “那就拜托朱大哥了。”秦天诚恳道。

  “客气啥……”朱元勋爽朗一笑,重新跨上自行车:“行了,你赶紧回去吧,天不早了,别让弟妹等急了。”

  朱元勋用力蹬了几步,自行车很快融入夜色,车铃声渐渐远去,最终只剩下田野里绵延不绝的风声。

  秦天重新蹬动三轮车,车轮再次碾过灰白的土路。

  秦天想起临走前沈熙站在院门口送他的模样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,头发随意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

  她没说什么,只是看着他,眼睛里盛着满满的笑意和不舍。

  秦天想到沈熙,脚下的力道不自觉又重了几分。

  ……

  很快,秦天抵达新家门口,停好车,还没来得及推开院门……

  吱呀一声,门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
  沈熙站在门口。

  她显然是听到了三轮车的声音,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,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漉漉的抹布。

  屋内的灯光从她身后涌出,将她纤秀的身影勾勒成一道温柔的金边。

  沈熙的脸颊红扑扑的,不知是在灶台边忙碌熏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在灯下格外娇艳。

  沈熙看见秦天的瞬间,眉眼便弯成了两道月牙,那笑容里藏不住的欢喜,像揣了一整天的小雀,终于在这一刻扑棱棱飞了出来。

  然后,沈熙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。

  扔掉手里的抹布,快步走下台阶,一头扑进了秦天怀里。

  秦天下意识伸手接住她,温软的身躯撞入怀中,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灶膛烟火气。

  沈熙的脸埋在秦天胸口,闷闷地蹭了蹭,像只撒娇的猫。

  “老婆?”秦天有些意外,低头看她,声音不自觉地放柔:“怎么了?”

  沈熙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好一会,才闷声闷气地说:“没什么……就是……想你了……”

  想你了……

  简简单单三个字,却让秦天心头那根最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。

  秦天抬手,轻轻环住沈熙的背,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闻着那淡淡的皂角香,低低地嗯了一声。

  良久,沈熙才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
  沈熙的脸颊比方才更红了,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,却还是努力睁着那双水润的眼睛,望着秦天。

  “我……我给你炖了汤。”

  沈熙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一点点害羞,一点点邀功,还有更多的、藏不住的期待:“我特意给你炖的,还……还炖了一下午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