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秦天正想着这些琐事,三轮车已经拐进山脚那条熟悉的土路。

  沈熙在车停稳的那一刻醒了。

 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熟悉的院门,愣了两秒,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家。

  “到了?”沈熙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。

  “嗯,到家了。”秦天扶着她下车,又从车斗里拎出那些大包小包……

  都是沈熙在百货商店给家人买的礼物。

  沈母听到动静,已经迎了出来。

  她接过女儿手里的东西,嘴上念叨着又乱花钱,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
  沈小山像只雀儿似的扑过来,围着姐姐团团转,眼睛直往那些纸袋里瞄。

  “姐,你给我买啥了?”

  沈熙笑着从袋子里掏出那支英雄牌钢笔,还有一摞崭新的作业本。

  沈小山接过,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,嘴里哇个不停。

  “姐夫给我买过,姐你又买……”沈小山小声嘟囔,却把钢笔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内兜,宝贝得不行。

  沈母接过那块藏青色的涤纶布料,粗糙的手指在光滑的布面上轻轻抚过,眼里泛起水光。

  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布料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柜子最上层,压了又压。

  灶台上有温热的晚饭。

  沈熙去盛饭,沈小山趴在桌边借着灯光描新买的作业本封皮,沈母坐在门槛上借着最后的余光纳鞋底。

  一切和往常一样,又似乎有些不一样。

  今天,她的女儿成了真正有证的、国家承认的秦家媳妇。

  秦天洗了手脸,刚在桌边坐下,院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王铁柱那略带沙哑的嗓音。

  “阿天……在家没?”

  “在呢,王叔……”秦天放下筷子,起身迎了出去。

  王铁柱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院门口。

  他走得很急,中山装的领口敞着,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,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。

  但让秦天注意的是他的神情……

  不是平时那种风风火火的干练,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……

  “王叔,吃了没?没吃坐下一起。”秦天如常招呼道。

  “不吃了不吃了,跟你说个事。”王铁柱摆摆手,下意识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。

  沈熙正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,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屋里说话?”

  秦天点点头,引他进了堂屋,顺手掩上了门。

  沈熙见状,将汤碗轻轻放在桌上,拉着沈小山进了里屋。

  木门合拢的瞬间,她的目光与秦天相遇……

  那眼神里有询问,却没有不安。

  她相信自己的男人。

  王铁柱在条凳上坐下,搓了搓手,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。

  他抬眼看向秦天,见这个年轻人神色平静地坐在对面,不催促,也不回避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
  这份沉稳,让王铁柱莫名心安,又莫名复杂。

  “阿天……”王铁柱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今天下午,县里来人了。”

  “哦?”秦天给他倒了杯茶,语气如常:“来咱们大队?为了什么事?咱们大队最近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吧?”

  “嗯。”王铁柱接过茶杯,没喝,只是握在手心里:“来了三个人,一个县革委会的,一个公安局的,还有一个……听说是从市里粮食局调来的专案组的。”

  王铁柱顿了顿,抬眼看向秦天,一字一顿:“是来调查黑三那伙人的事。”

  秦天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
  他甚至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

  “黑三是谁?”秦天故意装傻道。

  那语气平静极了,像是真的在问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。

  “黑三……”王铁柱顺着话头说下去,声音低沉:“是咱们县的一个地头蛇,大名刘墨,手底下养着一帮闲汉,欺行霸市,强买强卖,这几年没少祸害人,据说背后有人保着,一直没倒。”

  王铁柱也喝了口茶,润了润嗓子,继续道:“可这回,倒了,彻底倒了。”

  秦天放下茶杯,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。

 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将这几日积压的震惊和感慨都吐出来:“他手底下那帮人,前几天突然就全不见了踪影。”

  “他大哥刘大奎、二哥刘二奎,还有他那个在市粮食局当科长的姐夫,前前后后都被抓了。”

  “今天县里来人,就是来核实黑三这些年欺压乡里的具体罪证……”

  “谁家被抢过粮,谁家被砸过摊子,谁家闺女被调戏过……挨家挨户地走访。”

  王铁柱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然后,今天下午,专案组在黑三的一个宅子里,找到了黑三。”

  秦天端起茶杯,又放下。

  “抓到了?”秦天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语气:“这种人早就应该抓起来了?”

  王铁柱摇了摇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
  “不是抓。”王铁柱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:“是发现……黑三的尸体。”

 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
  秦天微皱眉头,没有马上开口说话。

  “听说发现的时候,尸体已经……腐烂了,如果不是隔壁闻到了尸体的腐臭味……恐怕还没发现黑三,据调查,至少死了几天时间了……”王铁柱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而且,黑三和他的手下,死状极惨。”

  王铁柱没有详细描述。

  有些事,哪怕是转述,都让人心里发寒。

  今天下午那个公安同志压低声音透露的只言片语……

  身上多处利器伤、致命伤在颈动脉、像是被野兽撕咬过……

 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提起。

  堂屋里又陷入了沉默。

  秦天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灯影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  秦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,动作很慢,神情专注,仿佛在思索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。

  良久,秦天抬起头。

  “王叔……”秦天的声音依旧平稳,问道:“这黑三……坑过咱们大队的人?这次调查,把他们也挖出来了?”

  王铁柱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……

  没想到,秦天这么快就想到了关键点,王铁柱点了点头:“是啊,要不然我怎么会这么头疼呢……”

  “这年头投机倒把,那可是重罪……”

  “他们去城里卖东西,哪怕都是山里的山货,可即便是被黑三一群人给抢了,投机倒把就是事实……”

  “谁能想到,会被一个死人给连累了,你说……这可如何是好……哎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