摸骨断大案 第198章谢临渊自传(本章可以不看)

小说:摸骨断大案 作者:吉诚 更新时间:2026-02-12 21:52:46 源网站:2k小说网
  我是谢临渊。

  这个名字在阳光下并无多少分量,不过是一个湮没于众多皇子谱系中、早已被遗忘的符号。

  但在阳光照不到的极暗之处,它——或者说,我所执掌的“万象宗”——却重逾千钧,凌驾于这王朝几乎所有的秘密之上,是悬在无数人头顶、无声凝视的无形之眼。

  是的,我不单是万象宗的宗主。

  我更是皇子,一个被我的父皇,当今圣上,亲手舍弃的皇子。

  记忆深处没有寻常皇子应有的开蒙典仪、父皇考校,甚至没有太多清晰的、关于父亲这个形象的温暖片段。

  有的只是一次次深夜被无声带入密殿,面对龙椅上那道模糊而威严的身影,聆听关于忠诚、关于隐匿、关于牺牲的训诫。

  我还记得初次被引入万象宗核心禁地时的情景。

  那是一座深藏于京郊山腹、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迷宫。

  我站在权力的极暗之心,掌控着足以颠覆无数人命运的隐秘,自己却仿佛被放逐于所有人世温情之外。

  就在我以为生命将永远沉浸在这片冰冷、精确、毫无色彩的灰色海域时,一道亮色,猝不及防地,撞了进来。

  那是我通过万象宗的渠道,例行监察江湖动向时,看到的一个名字,以及关于她的点滴事迹——苏乔。

  她是千机阁的新任阁主。

  千机阁并非世袭,奉行的是赤裸而残酷的丛林法则,能者上,庸者下。

  而她,一个当时看来不过十来岁的小丫头,竟能从最底层一路搏杀,硬生生在男人主导的腥风血雨里,以智慧,重新洗牌,登顶阁主之位。

  这本身已足够传奇。

  更令我侧目的是她执掌千机阁后的作为。

  她没有因循守旧,满足于做一个情报掮客,而是以惊人的魄力与智慧,将千机阁从一个松散的买卖消息组织,彻底改造、重塑为一个纪律严明、结构精密、效率惊人的细作营。

  情报的获取不再仅仅依赖金钱交易,更融入了渗透、潜伏、策反等更具侵略性的手段。

  短短时间内,千机阁的触角延伸得更深更广,影响力与财富急剧膨胀。

  然而,真正触动我的,并非这些冷冰冰的业绩。而是一句流传出来的,据说是她在接任阁主时,对全阁上下所说的话:

  “在我的带领下,千机阁的每一个人,都不会再饿肚子,都会有堂堂正正赚来的银子花。我苏乔在此立誓,只要我有一口气在,就绝不会舍弃任何一位弟兄姐妹。我要带着你们,有尊严地活下去!”

  “有尊严地活下去”。

  多么简单,又多么奢侈的一句话。

  于我,于万象宗那些终生隐匿于黑暗、连真实姓名都可能忘却的执事们,这近乎是天方夜谭。

  可她说得那样斩钉截铁,眼神亮得灼人。

  我开始不自觉地通过各种渠道,搜集关于她的一切。

  我知道这超出了例行监察的范畴,这是一种危险的关注。

  但我控制不住。

  她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大,最终撼动了我整个沉寂的心湖。

  后来,因一桩牵扯江湖与朝堂的复杂秘案,千机阁与万象宗的暗线产生了微妙交集。

  我终于有了一个理由,以万象宗宗主的身份,与她建立了直接的联系。

  印象最深的一次,是就某一棘手局面的处置产生分歧。

  “谢大宗主,不如我们打个赌?就赌……三年之内,我能成功潜入北镇抚司最核心的卷宗室!若我赢了,你便放手,让千机阁从此真正独立,如何?”

  北镇抚司卷宗室!那是锦衣卫最核心的地盘,是王朝暴力机器最敏感、防守最森严的中枢神经之一,其守备之严密,堪称滴水不漏。莫说潜入,寻常人等连靠近窥探都是死罪。这个赌约,狂妄到近乎无知。

  可我竟然答应了。

  现在回想,那一刻的心动,或许并不仅仅是觉得她必输无疑,而是……被她那种不顾一切、敢向绝巅发起冲锋的耀眼姿态所吸引。

  赌约成立。三年之期,对她而言,是孤注一掷的潜伏与谋算。对我而言,起初只是饶有兴味的观察,甚至带着些许居高临下的等待,等待她碰壁,等待她认识到天高地厚,最终或许会带着挫败,收敛锋芒,回到……我的身边。

  这三年间,与我,也在日复一日的关注与秘密交流中,不知不觉地沉沦。

  起初的欣赏与好奇,何时变质为牵肠挂肚的关切?

  又从何时起,那份关切里掺杂了越来越多的独占之欲和难以言说的悸动?等我惊觉时,那份情感早已如同藤蔓缠心,深植血脉。

  我爱她。爱她身上那股永不服输、向死而生的劲儿,爱她哪怕身处黑暗仍心向光明、想要带领身边人“有尊严地活着”的执着,爱她的一切——包括她偶尔流露的脆弱,那让她更加真实,更让我想要将她纳入羽翼之下呵护。

  然而,命运给了我最残酷的玩笑。

  三年之期将至,她成功了。

  以一种我未曾预料到的方式,获取了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纵一定程度的信任。她触摸到了卷宗室的核心。

  她赢了赌约。

  我本该愤怒于失败,震惊于她的能力,或者至少,履行诺言,考虑如何让千机阁“独立”。但所有这些情绪,都被另一个更早传来的、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密报彻底击碎:

  苏乔,千机阁的阁主,在这场她精心策划的潜伏中,竟对自己的“猎物”——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纵,动了真情。

  密报细节确凿:她看向萧纵的眼神,她为他破例的维护,她在涉及萧纵安危时那些超出细作本分的犹豫与选择……一切迹象都指向那个我最不愿相信的事实。

  猎手爱上了猎物。

  不,或许从一开始,在她眼中,萧纵就不仅仅是“猎物”。

  他与我是如此不同。

  我隐匿于万影之后,操控一切。

  而他,站在阳光与血腥交织的明处,以铁腕执掌生杀。

  她爱上了他——萧纵!

  这个消息于我,不啻于世界崩塌。

  苏乔对我而言,早已不仅仅是心动之人。

  她选择了萧纵。

 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。

  我几度崩溃于万象宗那空旷冰冷的观星殿内,对着漫天模拟的星辰嘶吼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  玄符在手,天下秘辛皆备于我,可我连一个女子的心都留不住。

  这何其讽刺?

  何其悲哀!

  然而,可悲的是,即便到了这一步,当她因其他事宜,主动传递消息,约我在一处隐秘茶寮相见时,我明知可能有诈,明知她心已属他人,那颗早已为她沦陷的心,仍旧无法拒绝。

  我去了。

  茶寮清幽,她坐在那里,一如初见时,虽则我们从未真正“初见”那般,眉眼间少了些许当年的跳脱,多了几分沉稳风霜,却依然明亮。

  她为我斟茶,动作流畅自然,指尖拂过青瓷杯沿。

 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交谈。

  气氛甚至有一丝诡异的平和。

  我端起茶杯,对她微微一笑,将那盏融入了她抉择、也融入了我一生痴妄的茶水,一饮而尽。

  几日后我才后知后觉,那茶是毒,几日后,随即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缓缓蔓延。视线开始模糊,她的身影在光影中晃动。

  “为什么?”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问,尽管答案早已心知肚明。

  我是在睡梦之中,悄然离世的。

  我想要问她,问苏乔,为何?

  她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眼中似有泪光,又仿佛只是光影错觉。

 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涌入脑海的,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不是对万象宗权柄的留恋,甚至不是对那个舍弃我的父皇的怨怼。

  是那年,透过冰冷卷宗“看到”的那个少女,站在一群灰暗的江湖客中,眼眸亮如星辰,掷地有声地说:

  “我要带着你们,有尊严地活下去!”

  父皇舍弃我时,我未曾拥有过什么,本就一无所有。

  而她,苏乔,是我在这荒诞而孤寂的一生中,于无边黑暗里,唯一奋力抓住的一点甜。

  哪怕这点甜,最终化为穿肠毒药。

  哪怕饮鸩止渴,魂飞魄散。

  我亦……

  无悔。

  我是谢临渊,也是三皇子朱晏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