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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父皇,”晋阳公主搂着李世民的脖子,小脸贴在他脸上,“兕子不想父皇和阿兄吵架。兕子想回到以前,想父皇笑,想阿兄笑......可以吗?”

  小兕子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,暖暖的,软软的。

  李世民闭上眼睛,良久,缓缓睁开。

  看着女儿们担忧的眼神,看着她们冻得通红的小脸,看着她们眼中最纯粹的期盼......

  李世民心中那座冰封的高墙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
  “好。”李世民轻声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父皇答应你们,不吵架了。”

  公主们眼睛一亮。

  “真的吗?”高阳公主惊喜地问。

  “嗯。”李世民点头,摸了摸晋阳公主的头,“父子之间没有隔夜的仇。你们不用担心。”

  “那阿兄......”清河公主欲言又止。

  “东宫那边,父皇会处理的。”李世民说,“你们先回去,好好暖暖身子,别冻着了。”

  公主们互相看了看,虽然还有担心,但父皇既然这么说了,她们也只能相信。

  “儿臣告退。”六个公主齐齐行礼,退出殿外。

  殿门关上。

  又只剩下李世民一人。

  他坐在御案后,久久没有动。

  女儿们的话还在耳边回响。

  “一家人和和美美的,难道不好吗?”

  “儿臣想回到以前,想父皇笑,想阿兄笑......”

  “父子之间没有隔夜的仇......”

  是啊,父子之间没有隔夜的仇。

  可他们之间,真的只是父子吗?

  他是皇帝,承乾是太子。

 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,是皇权,是储位,是天下。

  那些猜忌,那些防备,那些制衡......

  真的能因为几句亲情的话,就烟消云散吗?

  李世民苦笑。

  他刚才答应女儿们的时候,是真心的。

  他是真的想回到从前,想一家人和和睦睦,想像寻常百姓家那样,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。

  可他也知道,那不可能。

  至少,不可能完全回到从前。

 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,有些事一旦发生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  他和承乾之间那道裂痕,已经存在,而且很深。

  他能做的,不是假装它不存在,而是......试着去修补。

  哪怕修补后的裂痕依旧清晰可见,但至少,不会继续扩大。

  不会......彻底断裂。

 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  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

  细小的雪花,轻柔地飘落,覆盖了宫道,覆盖了殿宇,覆盖了所有的痕迹。

  就像时间,会慢慢覆盖伤痛。

  但覆盖,不代表会消失。

  只是埋得更深罢了。

  “承乾......”他喃喃自语,“朕该拿你怎么办?”

  这个问题,没有答案。

  至少现在没有。

  他只能等。

  等时间给出答案。

  等命运......做出安排。

  公主们离开两仪殿后,李世民的心情确实好了些。

  吴言送晚膳进来时,发现陛下竟然主动拿起筷子,虽然吃得不多,但比前几日几乎不动筷子的情况好多了。

  “陛下,”吴言小心翼翼地问,“今晚的菜可还合口味?”

  “尚可。”李世民淡淡地说,“明日让御膳房做些清淡的,这几日没什么胃口。”

  “是。”吴言心中一喜,陛下肯主动点菜了,这是好兆头。

  用完膳,李世民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立刻让撤下去,而是坐在那里,看着殿内的烛火出神。

  良久,李世民忽然开口:“吴言。”

  “老奴在。”

  “这几日......东宫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
  吴言心中一紧,谨慎道:“回陛下,东宫宫门紧闭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太子殿下......似乎一直在宜春宫内,很少露面。”

  “饮食呢?”

  “按时送去,据说......吃得也不多。”

  李世民沉默片刻,又问:“公主们近几日去东宫,真的没见到人?”

  “是。清河公主敲了半天门,里面无人回应。公主在宫门外站了许久,最后......哭着回去了。”

  李世民闭上眼睛。

 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。

  敬儿那孩子,从小懂事,也最重感情。

  她去东宫,一定是真心想看望兄长,想缓和关系......

  可承乾连门都不开。

  是心灰意冷了?

  还是......在赌气?

  “陛下,”吴言小心翼翼地问,“要不要......老奴去东宫传个话?”

  “传什么话?”

  “就说......陛下关心太子殿下的身体,让殿下保重......”

  “不必了。”李世民打断他,“他若想见朕,自己会来。他若不想见......传话也无用。”

  等吴言退下,李世民闭上眼睛思索着。

  这个皇帝,当得太累了。

  既要防着外敌,又要制衡内臣。

  既要安抚世家,又要惠泽百姓。

  既要培养太子,又要防止他威胁皇权......

  每一件事,都很难。

  每一件事,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。

  而他现在最难的,是如何修复和儿子的关系。

  公主们的话让他短暂释怀,可他也知道,那只是短暂的。

  真正的裂痕,需要时间和行动来修补。

  而他,还没想好该怎么行动。

  夜色渐深。

  两仪殿的灯,依旧亮着。

  李世民独坐的身影,在窗纸上投下孤独的剪影。

  而东宫那边,明德殿的灯也亮着。

  太子独坐的身影,同样孤独。

  父子二人,隔着宫墙,隔着风雪,隔着......一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。

  这一夜,长安城很安静。

  可安静之下,暗流依旧在涌动。

  盐政改革的推进,世家的反扑,朝臣的观望,公主们的期盼......

  所有的一切,都在等待一个转机。

  等待皇帝和太子,谁先迈出那一步。

  等待这个寒冷的冬天,何时才能过去。

  贞观十二年腊月二十八,寅时三刻。

  长安城的冬夜依旧深沉,但皇城之内,已经亮起了点点灯火。

  已经八九天未曾开启的两仪殿,今夜罕见地灯火通明,照得大殿亮如白昼。

 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,身上穿着正式的明黄色龙袍,头戴通天冠,腰系白玉带。

  这是自腊月二十一那场争吵后,他第一次以完整的帝王装束示人。

  吴言侍立在一旁,看着陛下略显消瘦却依旧威严的面容,心中暗暗松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