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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夜宴席散后,李世民独自站在两仪殿前,望着魏王府方向,竟有瞬间想摆驾前往魏王府的冲动。

  可他终究没去。

  李泰毕竟因泄露制盐技术被自己禁足了,若是贸然前去,会造成什么后果?

  文武百官该怎么看待自己,太子又该如何看待自己,做事不能全凭私情呐。

  李泰犯的是泄露朝廷机密的大罪,若不严惩,何以服众?何以正法度?

  “崔卿所言……”李世民缓缓开口,“魏王禁足三月,的确是久了些。”

  李世民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众臣:“诸位爱卿以为如何?”

  这是要试探朝臣的态度。

 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。

  替李泰求情,可能会触怒皇帝。

  不替李泰说话,又可能得罪世家。

  谁知道崔敦礼此举是个人行为,还是世家的集体意志?

  良久以后,新任侍中岑文本出列:“陛下,臣以为崔侍郎所言有理。魏王有过错,但禁足三个月,惩戒已足。且魏王毕竟是皇子,长久禁足,恐伤天家体面。”

  岑文本是江南士族代表,与关陇世家并非一派。

  他出面说话,倒让李世民有些意外。

  紧接着,门下侍郎韦挺也迈步出列。

  他不仅是齐王李祐的舅舅,也是魏王李泰的王府属官,替李泰求情理所当然。

  只见韦挺躬身道:“陛下,臣附议。魏王年少,一时糊涂。如今既已悔过,当给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

  之后又有几位官员出列附议。

  李承乾冷眼旁观,发现这些人大多与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或是受过世家的恩惠,或是家族与世家联姻。

  崔敦礼这一手,既是在试探父皇的态度,也是在展示世家在朝中依旧有影响力。

  终于,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:“太子,你怎么看?”

 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。

  这个问题极其敏感。

  李泰当初陷害的就是太子,盐政改革中与太子作对的也是魏王一派。

  如今要解除李泰的禁足,太子的态度至关重要。

  李承乾起身,走到殿中,先向李世民行礼,然后转身面向众臣。他神色平静,声音沉稳:“儿臣以为,崔侍郎所言有理。”

  殿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。

  连崔敦礼都抬起了头,眼中闪过意外。

  李承乾继续道:“魏王确有错处,但禁足三月,闭门思过,惩戒已足。如今盐政改革步入正轨,朝廷上下同心,正是化解旧怨、团结向前的时候。魏王是父皇亲子,是儿臣手足,若能解除禁足,改过自新,于国于家,都是好事。”

  李承乾顿了顿,语气更加恳切:“何况,魏王妃阎氏、侧妃催氏,都是名门淑女,这些月来随魏王禁足府中,想必也受了不少委屈。若能解除禁足,也让两位王妃得以解脱。”

  这番话既有政治考量,又含人情关怀,说得滴水不漏。

  既展现了储君胸怀,又照顾了世家脸面。

  李承乾特意提到崔思茹,就是在给崔敦礼台阶下。

  李世民深深看了儿子一眼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

  良久,他缓缓点头:“太子仁厚,顾全大局。既如此……传朕旨意:解除魏王李泰禁足令,即日起可自由出入。望其深刻反省,改过自新,莫负朕望。”

  “陛下圣明!”众臣齐声道。

  崔敦礼深深一揖,无人看见他低头时眼中闪过的一丝精光。

  散朝后,李承乾走在宫道上,房玄龄从后面追上来,与他并肩而行。

  “殿下今日在朝会上,为何替魏王说话?”房玄龄低声问,“魏王若解除禁足,必会重新活动,对殿下不利啊。”

  李承乾脚步不停,深吸一口气道:“岳丈,青雀禁足三月,惩罚已够。若一直关着,反而会让一些人觉得我心胸狭窄,容不下兄弟。如今放他出来,是彰显胸怀,也是……引蛇出洞。”

  李承乾转头看向房玄龄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魏王在明处,总比在暗处好对付。况且,世家今日集体为魏王求情,这是在展示肌肉。我若强硬反对,就是与世家公开对立,于改革大局不利。”

  房玄龄恍然,赞许道:“殿下思虑深远,老臣不及。”

  “不过,”李承乾话锋一转,“魏王出来后,朝局恐有变化。房相要多留意,尤其是崔敦礼、王珪这些人。他们在户部、兵部,位置极其的关键。”

  “老臣明白。”

  两人边走边谈,在城门前,李承乾正要告辞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  回头一看,竟是崔敦礼。

  “殿下,房相。”崔敦礼拱手行礼。

  “崔侍郎有事?”李承乾神色如常。

  崔敦礼躬身道:“臣特来感谢殿下。今日朝会上,若非殿下出言相助,魏王恐难解除禁足。殿下胸怀宽广,不计前嫌,臣钦佩不已。”

  这番话崔敦礼说得很诚恳,但李承乾听出了其中的试探之意。

  试探他是否真的不计前嫌,试探他对世家的真实态度。

  “崔侍郎言重了。”李承乾微笑,“魏王是孤手足,孤自然希望他好。”

  崔敦礼再次道谢一声之后,告辞离去。

  “世家在盐政改革上吃了亏,一定会在其他地方弥补回来的。”,房玄龄看着李承乾说道:“殿下须得提防。”

  李承乾点头说道:“岳丈安心既是,孤会小心的。”

  这个崔敦礼,城府的确极深,能屈能伸,是个人物。

  将来在朝堂上,必是难缠的对手。

  可即便再怎么难缠,若是惹到了自己,也要拔他几颗牙下来。

  巳时三刻,圣旨传到魏王府。

  当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王府门前响起时,整个魏王府都震动了。

  仆从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,跪了满地。

  李泰从正堂快步走出,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常服,头发有些凌乱。

  自从崔敦礼拜访以后,他这几日虽然振作了些,但生活习惯尚未完全恢复。

  “魏王李泰接旨......”

  李泰跪倒在地,心跳如鼓。

 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,能感觉到手心渗出冷汗。

  三个月了,整整三个月的时间,自己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