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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尉迟宝林执刷。

  那是一把特制的棕刷,刷毛软硬适中。

  他屏住呼吸,从纸背中心开始,向四周均匀刷过。

  力道要稳,速度要匀,不能停顿,不能重复。

 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  李承乾紧握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都不自知。

  刷子刷过最后一寸,尉迟宝林停下。

  程处默小心地揭开纸的一角—字迹清晰!

  他屏住呼吸,缓缓将整张纸揭起。

  一张工整的书页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
  天头地脚,边栏界行,鱼尾版心,一应俱全。

  而版心处,四百八十七个楷书小字,清晰端正,墨色均匀,与手抄本别无二致,甚至更加工整。

  殿内寂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欢呼声。

  “成了!成了!”程处默举着那张书页,激动得手舞足蹈。

  尉迟宝林憨厚地咧嘴笑。

  秦怀玉长出一口气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
  赵节、苏烈、李崇义围过来,仔细端详。

  工匠们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。

  他们亲手参与了一件必将载入史册的创举。

  李承乾接过那张书页,手指轻轻抚摸上面的字迹。

  墨迹未干,还带着淡淡的松烟香气。

 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
 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纸。

  这是知识普及的起点,是寒门希望的曙光,是大唐未来的基石。

  “继续。”李承乾压下心中的激动,“印五张,我要看效果是否一致。”

  程处默等人立刻投入工作。

  刷墨、铺纸、印刷、揭纸……

  一套动作越来越熟练。

  第二张,第三张,第四张,第五张。

  当五张书页并排摆在长案上,所有人围过来,仔细对比。

  字迹、墨色、版式……

  一模一样。

  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
  不,就是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。

  “成功了……”李承乾喃喃道,随即朗声大笑,“成功了!”

  李承乾转过身,看向殿内每一个人:“今日在场诸位,皆有大功!每人赏钱一千文!吴师傅再加五百文!”

  殿内再次沸腾。

  一千文,相当于一个七品官员半个月的俸禄。

  对工匠来说,这可是一笔巨款。

  “谢殿下!”众人跪地谢恩,声音激动得发颤。

  李承乾亲自将他们一一扶起:“这是你们应得的。但记住,今日之事,绝不可外传。待时机成熟,我自会向陛下奏明,届时还有重赏。”

  “臣等明白!”

  众人陆续离去,偏殿内只剩下李承乾和那张长案。

  五张《学而》篇书页在晨光中静静躺着,墨香袅袅。

  李承乾一张一张地抚过,心中感慨万千。

  从产生念头,到秘密筹备,到今日成功,前后不过月余。

  但这一步的迈出,却可能改变千年的历史轨迹。

  李承乾小心地将五张书页叠好,用绸布包起,抱在怀中。

  然后快步走出偏殿,向东宫深处走去。

  他要让最亲近的人,分享这份喜悦。

  宜春宫内,苏锦儿正与房遗玉、魏婉儿对坐饮茶。

  正月已过,二月春寒,殿内炭火温暖,茶香袅袅。

  三个女子穿着家常的襦裙,发髻随意,正轻声说笑。

  “姐姐,您说殿下这些天神神秘秘的,到底在忙什么?”房遗玉性子活泼,忍不住问,“难道真的在研究雕版印刷?”

  苏锦儿微笑:“估计是的。”

  话音落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三人抬头,只见李承乾大步走进来,怀里抱着一个绸布包裹,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神色。

  “殿下?”苏锦儿起身相迎,“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?”

  李承乾将包裹轻轻放在桌上,也不说话,只是笑着看她们。

  那笑容里有得意,有激动,还有一种孩子般的炫耀。

  “殿下这是……”房遗玉好奇地看着那个包裹。

  李承乾解开绸布,露出里面五张折叠整齐的黄麻纸。

  他小心地将其展开,平铺在桌上。

  三女围拢过来。

  当看到纸上的内容时,都愣住了。

  那是《论语·学而》篇,她们都读过,字字熟悉。

  但奇怪的是,这五张纸上的字迹……

  一模一样。

  不是相似,是一模一样。

  就像是一个人写了第一张,然后用某种方法复制了四张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苏锦儿拿起一张,仔细端详,“殿下的字?不,不是殿下的笔迹。这是欧阳率更的字迹……。”

  苏锦儿忽然想到什么,猛地抬头看向李承乾:“真的是印……印出来的?”

  李承乾大笑:“锦儿聪慧!正是印出来的!”

  李承乾拿起一张纸,指着上面的字迹:“你们看,这墨色均匀,笔画清晰,与手抄本无异。但手抄本,就算同一个人抄写,也会有细微差别。而这五张,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,完全一样。”

  房遗玉和魏婉儿也各自拿起一张对比,越看越惊。

  房遗玉喃喃道:“天下竟有如此神奇之物……殿下,这是如何做到的?”

  李承乾便简单解释了雕版印刷的原理。

  从选木、刻版,到调墨、印刷,说得简明扼要。

  三女听得目瞪口呆。

  “所以……”魏婉儿声音发颤,“用这个方法,可以印出无数本一模一样的书?”

  “对。”李承乾点头,“一块雕版,只要不损坏,可以印一千本,一万本。而成本……我算过,印一本《论语》,成本不会超过五十文。”

  “五十文?”房遗玉惊呼,“现在市面上的《论语》,要三百多文!还是手抄本,且常有错漏!”

  苏锦儿拿着那张书页,手指轻轻颤抖:“这意味着,寒门子弟真的……可以有书读了?”

  “不止寒门。”李承乾目光灼灼,“孤之前说过的,农书、医书、算书、律书……所有有用的知识,都可以大量印刷,传播天下。农民知道如何选种,亩产就能增加。医者知道更多药方,就能救更多人。工匠知道新的技艺,就能做出更好的器物。这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—让知识不再被少数人垄断,让天下人都有机会读书明理!”

  李承乾越说越激动,在殿内踱步:“你们想想,若天下每个州县都有官学,每个官学都有充足的书籍,每个想读书的孩子都能买得起书……十年之后,二十年之后,大唐会是什么景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