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在发烫。

  不是滚烫,而是一种清晰的、持续不退的温热,透过薄薄的衬衫口袋面料,熨帖着苏晚胸口下方的皮肤。这感觉如此突兀,让她踏入砖房的脚步瞬间僵住,倒抽一口凉气。

  “怎么了?”走在前面的七立刻察觉,侧身回头,帽檐下的目光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中锐利如鹰。

  苏晚的手有些颤抖,伸进衬衫口袋,捏住了那张变得温热的纸条边缘。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来,摊在掌心。

  泛黄的纸张在幽绿的光线下似乎并无异样,但指尖传来的温度明确无误。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,纸条上原本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那些划痕——在“守夜人”下方的“·—·”(R)和在“老”字旁的两道短竖——此刻竟然隐隐泛出一种极淡的、暗红色的微光,像是用特殊墨水书写,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显现!

  “它……在发热!这些划痕在发光!”苏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,将纸条递向七。

  七的眼神骤然凝缩。他迅速接过纸条,没有直接用手大面积触碰,而是用两根手指捏着边缘,凑到眼前,同时从连帽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、带有单眼观察镜的黑色仪器,对准纸条。

  观察镜内发出极细微的扫描光线。

  “温度37.8度,持续稳定,非化学发热,疑似内部嵌有微米级热电偶阵列被激活。”七的声音低而快速,带着技术人员的冷静,“发光痕迹……是生物荧光材料,响应特定波段近红外光照射,我进来时启动的初级环境扫描触发了它。这不是普通的纸和墨水。”

  他抬起头,看向苏晚,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:“你父亲……或者说‘守夜人’,在这张纸上做了多层加密。温度感应层是第一重验证,证明携带者是你本人(体温触发)。荧光显影是第二重,需要特定环境扫描(比如安全屋的自动防御扫描)才会显现。这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和地点双重认证!”

  苏晚听得心惊:“那现在……它显示全了吗?‘R’和两道竖线,就是全部信息?”

  七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将纸条平放在旁边一张积满灰尘但还算完好的旧木桌上。他放下黑色仪器,又从那个沉重的箱子里取出另一个更精巧的、像钢笔一样的探头,末端连接着一个微型显示屏。

  “不一定。这种技术,往往还有第三重,甚至第四重信息,需要更特殊的激发条件。”他将探头缓缓悬在纸条上方,缓慢移动,微型屏幕上的波形图随之跳动。“我正在检测是否有微弱的电荷分布异常或磁性残留……等等!”

  他的动作停住了。探头停在“老地方”三个字的正上方。

  微型屏幕上,原本平稳的基线,出现了规律性的、极其微弱的脉冲式凸起。

  “这里有残留的、非常规的静电场图案,嵌在纸张纤维里。”七的语气带上一丝兴奋,他调整探头的敏感度,“图案很模糊,需要增强信号并建模还原……给我几分钟。”

  他不再说话,全神贯注地操作着设备。屏幕上滚过复杂的算法代码,一个模糊的、由无数细小光点构成的轮廓正在缓慢生成。

  苏晚屏住呼吸,看着那逐渐清晰的轮廓。那似乎……不是文字,而是一个简略的图形?

  几分钟后,图形基本稳定下来。那是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形状,像是几个方块和线条的组合,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、模糊的数字标识。

  “这是……地图的一角?”苏晚迟疑道。

  七盯着图形,眉头紧锁:“不是标准地图。更像是一个建筑的内部结构简图,或者某个区域的平面划分草图。这个数字……看起来像‘3’?”图形旁边那个模糊的数字,确实有点像手写的“3”。

  “建筑内部?‘老地方’是一个建筑的内部?第三层?还是第三区?”苏晚努力回想,父亲带她去过的、可能称得上“老地方”的建筑有哪些?苏家老宅?父亲的公司办公楼?还是……童年时常去的图书馆、公园?

  似乎都不太对。这些地方要么已不复存在,要么毫无特殊之处。

  “光有这个碎片没用。”七摇了摇头,将探头移向纸条其他区域,但再没有检测到类似图案。“这很可能只是完整指引的一部分。‘守夜人’习惯把关键信息拆散,需要集齐所有碎片,才能拼出完整路径。你父亲留给你的,可能不止这一张纸条。”

  “可保险柜里只有这个!”苏晚感到一阵无力。难道还有其他隐藏物品,被王美玲拿走了?或者,根本不在她手里?

  七将纸条小心地用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装好,温度已经逐渐降回常温,荧光也黯淡下去。“先收好。这至少证明,这个安全屋确实是‘守夜人’系统认可的节点之一,激活了纸条的部分隐藏信息。我们现在需要做的,是利用这里的设备,对你进行一次彻底扫描,确保你身上没有其他你不知道的追踪或信标装置,然后尝试从这里调取可能存在的、‘守夜人’遗留的离线数据缓存。”

  他指了指砖房内部。苏晚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“安全屋”。外面破败,里面却别有洞天。大约三十平米的空间,被简易隔成两部分。外面是生活区,有折叠床、桌椅、储物柜和一个老旧的净水装置。里面则用厚重的金属门隔开,门上有一个复杂的电子密码盘。

  七走到金属门前,输入了一长串密码,又进行了掌纹和虹膜验证。厚重的金属门伴随着气密声缓缓滑开,露出里面的情景。

  那是一个小型的、充满陈旧感但依旧纤尘不染的技术工作间。墙上固定着几排早已停产的厚重显示屏和服务器机箱,中央的操作台上布满了各种接口、旋钮和指示灯,大部分都暗着,只有少数几盏散发着幽蓝或暗绿的光芒,显示这里仍有最低限度的能源维持。

  “这里是‘导师’早年参与维护的一个备用节点,能源来自深埋地下的地热温差发电机和太阳能板,独立网络,物理隔绝。”七走到操作台前,熟练地启动了几个开关,低沉的嗡鸣声响起,更多的指示灯亮了起来,几块屏幕闪烁后出现了单调的命令行界面。“系统很老了,数据库最后一次更新是八年前,正好是你父亲去世后不久。希望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。”

  他让苏晚坐在操作台前一张略显破旧但干净的椅子上。“我需要对你进行全身扫描,用这里的设备精度更高。过程可能会有点不适,但无害。我们需要排除一切隐患。”

  苏晚点点头,配合地坐好。七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像理发店烫发罩似的金属头盔,连接着粗大的线缆。他将头盔小心地戴在苏晚头上,又让她将双手平放在操作台两个特定的金属板上。

  “放松,尽量保持静止。扫描开始。”

  七在键盘上敲下指令。

  一瞬间,苏晚感到头皮和双手接触的位置传来轻微的麻痒感,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电流通过。头盔内部似乎有光在流动。她能听到设备运转的嗡鸣声变调,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。

 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。

  当麻痒感消失,头盔被取下时,苏晚看到七面前的屏幕上,显示出一个复杂的人体三维模型,旁边列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分析结果。

  七的目光快速扫过屏幕,眉头越皱越紧。

  “怎么样?”苏晚有些不安地问。

  “你的项链吊坠,确实是生物标定器,型号很旧,但核心功能完好。目前处于静默状态,最后一次激活记录是2小时37分钟前,也就是我们离开第一个安全屋不久后。”七指着模型颈部一个闪烁的红点,“除此之外……”

  他的手指移到模型的手腕部位:“顾衍舟给你的这个翡翠手镯,技术要新得多。它是一个多功能监测和定位装置,内置微型电池、多种传感器、卫星和基站双模定位芯片,还有……一个非常隐蔽的、低频声波共振窃听单元。它不仅在实时上传你的位置和生命体征,还在持续采集环境音频,只不过采集到的声音会被高度压缩和加密,需要特定的密钥才能还原。”

  苏晚的心沉入谷底。虽然早有猜测,但被证实的感觉依然糟糕透顶。她相当于一直戴着两个定位和**!

  “能屏蔽或拆除吗?”她问。

  “手镯的物理结构非常精巧,强行破坏可能会触发未知的报警或自毁程序,甚至可能伤害到你。”七摇头,“屏蔽……在这个工作间里,我可以暂时用强干扰场覆盖它,让它无法对外发送信号,但一旦离开这个环境,它就会恢复。而且,长时间屏蔽会让监控方察觉异常。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回到屏幕上人体模型的其他部位,语气变得更加严肃:“但是,这些都不是我最担心的。”

  “还有什么?”苏晚的声音干涩。

  七将模型放大,聚焦在胸腔偏左的位置——心脏附近。那里,有一个极其微小、几乎与周围组织融为一体的、淡淡的阴影标记。

  “这里,”七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检测到有纳米级磁性微粒的异常沉积。非常微量,分布也符合血液循环的自然扩散模式,像是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体内,已经有一段时间了。这不是你与生俱来的东西。”

  苏晚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。“那……是什么?”

  “我不确定具体成分和作用。”七的表情极其凝重,“但它带有极微弱的、特定编码的磁性特征。这让我想起一些传闻……关于某些极端保密项目,会使用生物兼容性纳米磁性颗粒作为‘体内信标’。这种信标几乎无法被常规医学检测发现,也无法通过简单手术清除,它们会随着新陈代谢极其缓慢地衰减,但周期可能长达数年甚至更久。一旦进入特定强度的定向磁场扫描范围,这些微粒就会被‘激发’,产生独特的共振信号,从而实现比任何外部装置都更隐蔽、更难以摆脱的精确定位。”

  他看向苏晚苍白的脸:“如果这真的是那种东西……那么,从你被种下这种‘体内信标’的那一刻起,你的行踪,对某些拥有对应扫描技术的人来说,几乎是透明的。项链和手镯,可能只是明面上的幌子,或者是为了给不同层级的监控者提供信息。”

  苏晚如坠冰窟,浑身发冷。体内……被种了追踪器?什么时候?谁干的?王美玲?顾衍舟?还是那个神秘的第三方?父亲知道吗?

  无边的恐惧和愤怒交织着涌上来,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
  “有……有办法检测是谁干的吗?或者,怎么消除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。

  “无法溯源。这种技术本身就是为匿名和不可追踪设计的。”七关闭了扫描结果,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力,“消除……极其困难。需要非常特殊的、大型的医疗共振设备,配合特定的消磁程序,而且过程有风险。这不是我们现在能解决的。”

  他走到苏晚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她充满惊惶的眼睛:“听着,苏晚。现在害怕没有用。我们知道了最坏的情况,这反而是好事。知道了敌人可能拥有这种终极追踪手段,我们以后的行动就必须更加谨慎,考虑更多的反制措施。而且,这种体内信标通常不会轻易启动大范围扫描,那需要消耗巨大能量且容易暴露。他们更可能在你接近某些关键地点或触发某些条件时,才进行精确激发。我们还有周旋的空间。”

  他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,让苏晚几乎要崩溃的神经勉强稳住。她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,将涌上的泪意逼回去。

  “那我们现在……该做什么?”她问,声音依旧沙哑,但多了一丝坚定。

  “两件事。”七站起身,“第一,利用这里的老旧系统,尝试查询与你父亲苏建国、‘守夜人’、以及可能代号‘R’或‘3’相关的任何离线数据碎片,哪怕只有几个字。第二,我需要根据我们现有的线索——纸条的图形碎片、你父亲的社交圈、已知的‘守夜人’可能活动范围,尝试推算那个‘老地方’最有可能是什么位置。这需要你的记忆配合。”

  苏晚重重地点了点头。恐惧不能解决问题。父亲留下谜题,不是为了让她绝望的。

  七回到主操作台,开始用笨拙的老式命令行界面,检索那个尘封八年的数据库。苏晚则坐到了另一台可以手动输入和显示的终端前,努力在脑海中挖掘所有关于父亲的记忆,尤其是他去世前那段时光的任何不寻常之处。

  时间在老旧服务器的低沉运行声和两人偶尔的低声交流中流逝。窗外,丘陵的夜色渐渐褪去,天际泛起灰白。

  顾氏集团,“夜枭”临时指挥中心。

  “幽灵”顶着一头乱发,眼睛通红地盯着屏幕,嘴里叼着的能量棒早已没了味道。

  “老板,有发现!”他忽然喊了一声,把旁边打盹的“墨鱼”都惊醒了。

  顾衍舟立刻走到他身后。“幽灵”指着屏幕上几段被高亮标记的、乱码般的数据流。

  “我交叉比对了太太去修理工作室那三分钟内的所有异常信号,终于从一堆蓝牙耳机、共享单车锁和智能电表的数据**里,剥离出了一段伪装成家电固件升级包的加密数据包。非常小,转发路径绕了七八个海外跳板,最终指向一个……现在已经无法访问的暗网存储节点。”“幽灵”语速飞快,“我尝试用已知的几种‘守夜人’相关的老旧协议去碰运气解码,居然蒙对了一个!数据包解开后,里面不是具体信息,而是一个‘查询请求’的哈希值标记和一段位置编码。”

  “位置编码?”顾衍舟问。

  “对,编码方式很古老,像是用经纬度转换成的特定数字字母组合,但用的是非标准的转换参数。”“幽灵”敲了几下键盘,屏幕上出现一个地图,一个红点闪烁在城西偏远的丘陵地带。“我大致反推了一下,定位区域就在这里,一片很大的荒山野岭,里面只有一些废弃的矿场、护林站和早年的民兵训练场遗址。”

  “能精确吗?”

  “不能。编码本身就不精确,更像是一个区域提示。而且这个查询请求的哈希标记……”“幽灵”调出另一段代码,“我查了那个暗网节点的历史缓存碎片(费老劲了),这个标记关联的查询内容,大概意思是……‘请求验证安全屋节点状态及最近访问记录’。发送时间,就是太太在工作室那段时间。”

  顾衍舟眼神一凛。苏晚在工作室,用加密方式向一个暗网节点发送了验证某个安全屋的请求?那个安全屋就在西边丘陵?是她自己知道,还是有人指引?

  “这个安全屋的具体位置,能通过这个查询标记反查吗?”

  “我试试,但希望不大。这种老系统,查询和结果往往是分开的,甚至可能根本不走网络,用的是死信箱或者物理信号标记。”“幽灵”挠挠头,“不过老板,还有个事。关于那个干扰手镯的信号特征码,我挖得更深了点。它不仅仅和‘守夜人’传说有关,我还在一些更老的、关于上世纪末‘特殊材料与生物编码联合研究’的已解密封存档案索引里,看到了类似的技术描述影子。虽然档案内容本身还锁着,但关键词提到了‘体内靶向’、‘长效信标’什么的……”

  体内靶向?长效信标?顾衍舟的眉心拧成了结。这听起来就很不妙。难道苏晚身上,除了手镯,还有更隐蔽的追踪方式?

  就在这时,林铮拿着一台平板匆匆走了进来,脸色有些奇怪。

  “顾总,苏家那边有动静。王美玲今天一大早,去了城北的静安寺。”

  “静安寺?”顾衍舟挑眉,“她信佛?”

  “据我们之前的调查,她并不虔诚,每年只在特定日子去。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。”林铮将平板递上,“而且,我们的人注意到,她不是去主殿上香,而是在寺庙后院的放生池附近,逗留了很长时间,似乎在等什么人,但最终并没有见到谁就离开了。离开时,她的表情……有些失望和焦虑。”

  静安寺……放生池……

  顾衍舟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。那是很多年前,他随奶奶去过一次静安寺,奶奶好像也在放生池边驻足良久,对着池边一块不起眼的石碑说过些什么,当时他还小,没记住。

  那块石碑上,是不是刻着什么图案?好像也有点模糊的刻字?

  “查静安寺放生池附近的所有石碑、刻文、甚至是树木上的痕迹,有没有特殊的、不常见的符号或标记。”顾衍舟立刻下令,“特别是,有没有字母‘R’,或者数字‘3’相关的。”

 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,苏建国、王美玲、甚至他奶奶,可能都通过某种方式,与那个神秘的“守夜人”网络,有过某种交集。而静安寺,或许就是其中一个连接点。

  苏晚的失踪,父亲留下的谜题,多方势力的追踪……所有的线头,似乎都开始向着某个尘封的中心聚拢。

  丘陵安全屋的工作间内,老旧服务器发出一阵不同寻常的、略带刺耳的读盘声。

  七面前的屏幕上,滚动的代码突然停止,跳出了一行简短得令人愕然的查询结果:“关联条目:[苏建国]–[最后访问节点]–[权限确认]–[部分缓存载入中…]”。

  然而,就在缓存进度条刚刚走到1%的瞬间,整个工作间所有的屏幕猛地一暗,紧接着,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这个密闭的空间!

  不是来自设备,而是来自他们头顶——砖房外部,那看似完全废弃的护林站院子里,某个深埋地下的、连七都不知道的备用传感系统,被触发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