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基地的夜,风沙呼啸。

  第五车间的偏厅内,灯火通明。

  讲台上,何振华单手调整着投影仪的焦距。

  光束穿过尘埃,照亮了他空荡荡的左袖管,也照亮了那张冷硬如铁的脸。

  “啪。”

  一张写满数据的胶片被投射在幕布上。

  “这就是‘SOP’,标准化作业程序。”

  何振华的声音不大,

  “以及‘KPI’,关键绩效指标。”

  台下坐着的,是十八家国营大厂主管生产的副厂长。

  这群人,平日里在各自的一亩三分地上,那是说一不二的主。

  此刻,他们看着幕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考核表格、计件公式,还有那个显眼的“末位转岗机制”,眉头拧成了川字。

  “何工。”

  锡城机床厂的汪副厂长忍不住举起手,

  “你这套东西,是不是太……太那个了?”

  他斟酌了一下词汇:

  “太不讲情面了。”

  “咱们是国营大厂,讲究的是奉献,是主人翁精神。”

  “你这又是计件,又是要‘转岗’的。”

  “工人们能答应?工会那边怎么交代?”

  “是啊。”

  旁边津门一机的刘副厂长也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

  “咱们的老工人,那是把厂子当家的。”

  “这‘末位转岗’,不让干技术活了。”

  “甚至要去扫厕所、看大门,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啊。”

  “这脸还要不要了?”

  台下一片附和声。

  在这个还需要粮票、讲究铁饭碗的年代。

  大家虽然想提高效率,但对于“打破大锅饭”还是心存畏惧。

  何振华面无表情。

  他没有辩解,只是平静地换了一张胶片。

  “脸面?那是把活儿干好了才有的东西。”

  何振华指了指幕布,

  “至于工人们答不答应……”

  “我想请一位老朋友上来讲讲。”

  他冲着角落招了招手:“老张,上来吧。”

  人群骚动了一下。

 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有些拘谨地站了起来。

  魔都华生电扇厂的生产科长,张德望。

  “这就是那个给红星做代工的华生厂?”有人窃窃私语。

  老张搓了搓手,站在讲台上,显得有些局促。

  “那个……各位领导好。”

  老张咳嗽了一声,

  “一年半前,我们华生厂的情况,大家应该都知道。”

  “虽然是老牌大厂,但这几年效益也就是那么回事。”

  “有些老师傅那是‘一杯茶一包烟,一张报纸看半天’。”

  “薛厂长想管也管不动,那是真的愁。”

  “后来,林经理派了团队入驻,搞了这个什么SOP。”

  老张苦笑了一下,

  “刚开始,我们也骂。”

  “骂红星是周扒皮,骂他们把人当机器使唤。”

  “以前一天装五十台风扇,大家喝喝茶聊聊天就过去了。”

  “他们来了以后,规定哪怕拧个螺丝都要卡秒表。”

  “谁要是干得慢,不仅拿不到奖金。”

  “还得去后勤班帮厨、打扫卫生,也就是咱们说的‘边缘化’。”

  台下的厂长们纷纷点头,脸上露出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。

  这在国营厂里,确实是得罪人的狠招。

  “但是!”

  老张话锋一转,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,

  “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的时候,没人骂了。”

  他伸出一只手,五根手指张开,微微颤抖。

  “一线装配工,平均工资一百二十块!”

  “熟练工……那是奔着一百八去的!”

  轰——!

  台下瞬间炸了锅。

  一百二十块?一百八十块?

  要知道,在座的这些正处级、副厅级的大厂厂长,一个月的死工资也就是一百多块钱!

  一个拧螺丝的工人,工资比厂长还高?

  “张工,你没吹牛吧?”

  汪副厂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

  “一百八?那是比咱们的工资还要高啊!”

  “骗你们我是孙子!”

  老张脸涨得通红,激动地挥舞着手臂,

  “以前是大锅饭,干多干少一个样,大家肯定偷懒。”

  “现在是计件,多劳多得,上不封顶!”

  “那些原本在车间里混日子的刺头,被调去看大门以后。”

  “看着以前不如自己的徒弟拿了一百多块钱,那个眼红啊!”

  “哭着喊着写检讨,要回一线车间!”

  “你是不知道,现在我们厂的工人。”

  “为了保住岗位,为了多拿钱,下班都不愿意走!”

  “抢着加班!”

  “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制度过不去。”

  “不用保卫科动手,工友们就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!”

  “为啥?”

  “因为这套机制,是真金白银地让大家富起来了!”

  “谁跟钱过不去啊?”

  沉默。

  长时间的沉默。

  所有厂长的眼神都变了。

  那是从质疑、不屑,转变为震惊,最后变成了赤裸裸的狂热。

  什么面子?什么情怀?什么不好管理?

  在“工资翻倍”这个事实面前,统统都是借口!

  如果能让厂里的工人拿上一百八的工资,别说搞边缘化,就是让他们天天背诵红星语录都行!

  “何工!”

  汪副厂长第一个跳了起来,也不顾刚才的矜持了,直接冲到了讲台边,

  “这个SOP手册,能不能让我们复印一份?不,两份!”

  “我们要那个计件的算法!”

  “还有那个转岗机制的细则!”

  “看来咱们厂有些混日子的,是该让他们去看看大门清醒清醒了!”

  一时间,讲台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
  这群平日里威严的大厂长,此刻挥舞着笔记本,生怕漏记了一个字。

  何振华将制度放在讲台上,自己站在人群外围。

  看着这群陷入狂热的掌舵人。

  他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铁的脸上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极为罕见的微笑。

  那个笑容里,没有嘲讽,没有得意。

  只有一种看着自家孩子终于学会走路的欣慰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慈祥。

  如同老母亲看着不懂事的儿子终于开窍了。

  “地基,算是打下去了。”

  何振华喃喃自语。

  有了这群被利益驱动的大厂,华国的工业标准化,终于要迈出带血却坚实的第一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