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身穿蓝色工装、满脸横肉的日耳曼工作人员大步冲了过来。

  他像赶苍蝇一样挥舞着手臂。

  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了涂只的镜头上。

  “禁止拍照!”

  日耳曼人吼道,唾沫星子乱飞,

  “这里不欢迎商业间谍!”

  周围的游客纷纷停下脚步,投来异样的目光。

  那些眼神里带着审视、嘲弄。

  还有早已习惯的偏见——

  看啊,那些来自东方的偷窃者。

  陆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

  那种熟悉的屈辱感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  他连忙挡在涂只身前,低声将对方的话翻译给众人听。

  随后,用德语向对方解释:

  “对不起,先生。”

  “我们只是……只是觉得这个结构很精美……”

  “我不听解释!”

  日耳曼人得理不饶人,轻蔑地看着这群人,

  “你们懂什么精美?”

  “你们只会拙劣的模仿!”

  “立刻离开,否则我叫保安了!”

  陆宁急得满头大汗,正要拉着周建军他们撤退。

 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涂只并没有像陆宁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。

  他甚至连相机的镜头盖都没扣上。

  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憨厚的笑容。

  他从西装内袋里,不慌不忙地掏出一个名片夹。

  抽出一张名片。

  连同那份印着鲜红国徽、中德双语对照的《国家机械工业部技术考察介绍信》。

  轻轻放在了日耳曼人挥舞的手掌心上。

  “陆同学,”涂只的声音很稳,“别慌。”

  “你告诉他,我们不是什么间谍。”

  “我们是代表华国政府来进行官方采购评估的技术官员。”

  涂只指了指那份介绍信上的大红公章。

  那是林希临走前特意找部里开的护身符。

  “你原话翻译:我们正在为国内的重卡项目寻找变速箱供应商。”

  “本来觉得采埃孚是个不错的选择。”

  “但现在看来,贵公司的服务态度让人怀疑你们的合作诚意。”

  涂只顿了顿,补了一刀:

  “如果他不配合。”

  “我们将会在考察报告里注明:该企业主动放弃进入华国市场的资格。”

  陆宁愣住了。

  这……这能行?

  但他看着涂只那笃定的眼神。

  但他看着涂只那笃定的眼神,只能硬着头皮,把这段话翻译了过去。

  原本还一脸凶相的日耳曼人。

  听到“官方采购”、“华国市场”、“放弃资格”这几个关键词。

  再看到那份盖着鲜红国徽钢印的文件时,表情瞬间凝固了。

  在这个年代的日耳曼人眼中。

  来自东方的官方背书。

  往往意味着数以亿计的国家级订单,以及最可靠的信用。

  那可是潜在的大客户啊!

  日耳曼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变化。

  傲慢消失了。

 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化的、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恭敬。

  他双手将介绍信递还给涂只。

  身体微微前倾,鞠了个躬:

  “尊敬的先生们,非常抱歉,是我误会了。”

  “请原谅我的鲁莽。”

  他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脸上堆满了笑:

  “请随意参观。”

  “如果有需要,我可以为您详细讲解这台变速箱的齿比参数。”

  涂只收起介绍信,朝已经傻眼的陆宁挤了挤眼睛。

  “看见没?”

  涂只低声说道,

  “林经理教的,跟洋人打交道,有时候不用吵架。”

  “把国旗亮出来,比啥都好使。”

  陆宁呆呆地点头,感觉世界观裂开了一条缝。

  ……

  离开采埃孚展台,一行人的气场明显变了。

  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感消失了。

 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“我是买家我怕谁”的从容。

  他们来到了一家灯塔国的数控系统展台。

  这里人头攒动,巨大的“辛辛那提”LOgO下。

  几名金发碧眼的工作人员正在给几位白人客商递咖啡,分发精美的全彩画册。

  周建军停下了脚步。

  他对数控系统最感兴趣。

  然而,当他们一行人靠近操作台时。

  原本正在谈笑风生的工作人员,立刻收敛了笑容。

  一名留着八字胡的白人技术员。

  不动声色地将柜台上一摞画册收进了抽屉里。

  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。

 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周建军。

 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,冷冷地说道:

  “抱歉,宣传册发完了。”

  “演示还没开始,那边的红线,请勿越过。”

  这是赤裸裸的区别对待。

  旁边那个法兰西人手里刚拿到一本画册,还在那里翻得哗哗作响。

  陆宁咬了咬牙,这种软刀子比刚才那个日耳曼人的咆哮更让人难受。

  “周工……”

  陆宁小声劝道,

  “他们一向觉得华国人看不懂高科技。”

  “觉得给了资料也是浪费。”

  “咱们忍忍,等旁边那拨人走了,我再去试试……”

  周建军却摇了摇头。

  他没有生气,甚至没有看那个傲慢的技术员一眼。

  他径直走到那台正在空转展示的数控机床前,无视了那条所谓的“红线”。

  在技术员即将发作的瞬间。

  周建军伸出手,用指关节在那台机床的X轴伺服电机外壳上,轻轻敲了两下。

  笃,笃。

  声音清脆。

  “陆宁,翻译。”

  周建军的声音冰冷。

  “问他,这台机床的X轴重复定位精度,是在空载下测的,还是负载下测的?”

  “光栅尺的分辨率是5微米还是1微米?”

  “还有。”

  周建军指了指显示屏上跳动的座标值,

  “你们的伺服系统死区补偿参数,能不能处理这种非线性摩擦?”

  “刚才过象限的时候,我看到Y轴有个0.02秒的停顿。”

  陆宁愣了一下,这些词汇太专业了。

  他费了好大劲才在脑子里转换成外语。

  当那一连串极其刁钻、且直指设备核心软肋的问题被抛出来时。

  那个原本正在用鼻孔看人的白人技术员,整个人僵住了。

  行家!

  这绝对是行家!

  只有真正搞过数控系统研发的人。

  才能一眼看出“过象限停顿”这种只有在极高精度下才会暴露的问题。

  技术员上下打量了周建军一眼。

  那个穿着普通西装、戴着眼镜的华国男人。

  此刻在他眼里。

  不再是一个来蹭资料的穷酸游客,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技术大拿。

  傲慢瞬间瓦解,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尊重——

  在工业界,技术就是唯一的通用货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