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……这么多?”

  周处长接过合同,虽然英文不太好。

  但那一串长长的“0”和“USD”标志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
  薛建华也慌了,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煞白:

  “这……这小子诈咱们吧?”

  “哪有这么大的罚则?”

  “是不是诈,您可以给外贸部打电话核实。”

  林希转身,指了指传达室的电话,

  “泛美航空的货机已经在虹桥机场等着了。”

  “空舱费每小时两千美金,现在开始,这笔钱算在一机部头上?”

  周处长深吸一口气,狠狠瞪了薛建华一眼。

  你是来举报扰乱市场的,没说是来制造外交事故的啊!

  “进屋谈。”

  周处长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林希手里,语气缓和了几分,

  “只要是为了国家创汇,什么问题都可以商量嘛。”

  ……

  厂长办公室。

  一张破木桌,两杯白开水。

  林希坐在主位,赵大刚站在他身后充当门神。

  对面是周处长和坐立难安的薛建华。

  “林经理,情况我了解了。”周处长敲着桌子,

  “创汇是大事,特事特办。”

  “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无视行业规划。”

  “华生厂是国家定点的电扇生产基地,你们这样搞,让老大哥没饭吃啊。”

  薛建华赶紧接话:

  “是啊!我们华生几千号工人。”

  “由于你们的低价倾销,现在产品滞销!”

  “这损失谁负责?”

  图穷匕见。

  这才是他们今天来的真正目的——

  摘桃子。

  “那周处长的意思是?”林希明知故问。

  “整合。”周处长大手一挥,

  “把‘红星’项目并入华生厂。”

  “技术、模具、订单,全部移交。”

  “红峰厂作为合作厂,协助生产。”

  “利润嘛,可以给你们留两成。”

  薛建华挺直了腰杆,眼里闪过一丝贪婪。

  只要拿到了那副镜面模具和配方,华生就能翻身!

  赵大刚气得浑身发抖,这哪里是整合,这是明抢!

  这是把红峰厂这只下金蛋的鸡抱走,顺便还踢了养鸡人一脚!

  林希笑了。

  他笑得很大声,笑得前仰后合。

  “周处长,您可能误会了一件事。”

  林希止住笑,身体前倾。

  “现在的局面,不是华生厂没饭吃。”

  “而是这碗饭太硬,红峰厂一家吃不下,会撑死。”

  林希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张纸——

  那是哈里森昨晚追加的意向书。

  “灯塔国气象局预测,今年六月北美将遭遇史诗级高温。”

  “哈里森昨晚追加了十万台订单。”

  “后续缺口,预计五十万台。”

  “五十万台?”

  薛建华惊得直接站了起来,椅子倒在地上都顾不上扶,

  “你……你开什么玩笑?”

  “我们厂一年的产量才这个数字,而且这已经是我们今年大幅扩产能后的结果!”

  “我没开玩笑。”林希盯着薛建华的眼睛,

  “红峰厂拼了老命,一个月顶多产三万台。”

  “剩下的47万台,就是1410万美金。”

  林希顿了顿,声音变得低沉诱惑:

  “这笔钱,就在地上扔着。”

  “华生厂如果不捡,我就去找广州的钻石牌,找南京的熊猫牌。”

  “至于你说的产能问题,我们不用螺丝,用卡扣,叶片一次成型。”

  “我们在红峰建立了标准的SOP流水线,产能比现在的华生......”

  “高8倍以上!”

  周处长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
  四百七十万美金!这是一笔足以让他仕途青云直上的政绩!

  “那……那就更应该由华生厂来统筹!”薛建华急切地喊道,

  “我们产能大!我们有五条流水线!”

  “凭什么?”林希反问。

  “凭我们是老大哥!凭我们是一机部的正规军!”

  “正规军?”林希嗤笑一声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

  “薛厂长,你的正规军有这种模具吗?”

  “有这种配方吗?有这种专利吗?”

  “没有红星的技术,你们造出来的就是工业垃圾。”

  “灯塔国人也是傻子?”

  薛建华语塞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
  周处长毕竟是老江湖,听出了林希的话外之音。

  “林经理,你有方案?”周处长盯着林希。

  “有。”

  林希从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第三份文件——

  《技术授权与委托生产协议》。

  “我不搞兼并,也不搞整合。”

  “我们搞——授权。”

  林希把协议推到周处长面前。

  “核心技术、外观专利,归七机部所有。”

  “华生厂作为授权生产商,使用我们的模具数据和材料配方进行生产。”

  “所有出口订单,统一由我这边对接。”

  “至于利益分配……”林希伸出两根手指。

  “内销,每台我抽2元人民币。”

  “出口,每台我抽10美元。”

  “什么?!”薛建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尖叫起来,

  “10美元?你怎么不去抢?”

  “一台风扇才卖30美元,你张嘴就要拿走三分之一?”

  “那是‘技术服务费’。”林希冷冷地看着他,

  “薛厂长,你可以不给。”

  “那你就守着你的全钢风扇,看着四百七十万美金从手指缝里溜走。”

  “你……”薛建华指着林希,手抖得像帕金森。

  太狠了!

  这就是赤裸裸的吸血!

  华生厂出人、出地、出设备、承担生产风险。

  结果最肥的一块肉,被这小子坐在办公室里就吃掉了?

  “周处长,这不合规矩啊!”

  薛建华向领导求救,“这是国有资产流失啊!”

  “流失什么?”林希打断他,

  “华生厂本来一台都卖不到国外去。”

  “现在每台能赚十美元的加工费,还能养活几千工人和闲置设备。”

  “这叫盘活存量资产!”

  林希转头看向周处长,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。

  “周处长,这笔外汇,我会通过华国银行上海分行结算。”

  “虽然名义上是七机部的项目,但产值和出口额,除了给我们服务社的部分,其他的都实打实算在上海工业系统的头上的。”

  “这是一机部的政绩,也是您的政绩。”

  “这笔账,您比我算得清。”

  周处长沉默了。

  他拿起那份协议,看了又看,眼神复杂。

  十分钟的死寂。

  薛建华还在旁边喋喋不休,周处长突然抬起手,止住了他。

  “签。”

  这一个字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