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铁抬起头。

  黑暗中那双眼睛像两点淬过火的炭。

  “呵呵。”他先笑了声,笑声里没什么温度。

  “我之所以告诉你,一来,良心过不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二来,也不想掺和你们这些破事。”

  “所以——”他看向辰安,语气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石上,“我没兴趣。”

  辰安静静听着,灵觉却在暗中铺开、宋铁的心跳平稳,呼吸均匀,这话是真的。

  比他想象的清醒。

  也是,在这矿洞里能活过好几年的人,都不是傻子。

  但辰安没退。

  “我的确得罪了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黄三也确实很想杀我。”

  “你如今告诉我这些,”辰安盯着他的眼睛,“证明你还是五年前那个天才少年——你的血,还没冷。”

  宋铁没说话,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。

  “你我的处境现在是一样的。”辰安继续,语速不急不缓,“黄三选择告诉你,你就已经卷进来了。”

  “你若不按他说的做。”他顿了顿,让每个字都沉下去:“到时候他要除掉的不只是我,还有你。”

  屋里死寂了几息。

  岩壁渗水声,滴答,滴答,像在为谁计数。

  宋铁眼神沉了沉:“所以你想说什么?”

  辰安眼里闪过一丝狠戾。

  “杀黄三。”

  三个字,像三颗烧红的钉子砸进冷水里,嗤啦一声,烫出白烟。

  宋铁摇头,动作很慢:“没你想的那么简单,他若死得不明不白,黄家的势力不是我能扛住的。”

  他下意识把辰安排除在之外。

  毕竟一个连武者都不是的少年,再狠也只是狠话。

  辰安却笑了。

  那笑容很淡,却让宋铁心头莫名一紧。

  “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。”

  辰安往前倾了倾身,矿灯从门缝渗进来的昏黄光线,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锐利的明暗交界。

  “我手上有样东西,”他压低声音,“是黄三一定感兴趣的。”

  宋铁眼神微动。

  “明天上工结束,你去找他。”辰安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石板上刻字,“告诉他,李二狗死前留下了东西,是我拿到的。我想用这东西……买命。”

  “黄三一定会单独见我。”

  “到时候……”辰安没说完,只是做了个抹喉的手势。

  静。

  宋铁沉默了很久。

  久到岩壁上的渗水又滴了五声,像某种倒计时。

  “你此刻的所作所为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缓,“与黄三有什么区别?”

  他抬眼,目光如刀。

  “用计杀人,借刀见血!”

  “这就是你所谓的‘造化’?”

  上钩了。

  辰安露出一个近乎坦诚的笑。

  “不。”他摇头,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,“这东西,才是你真正的造化。”

  宋铁皱眉。

  “你如此坦诚,”辰安语气转沉,带着一种奇怪的诚恳,“我不想害你。”

  “但这东西……确实能成为你离开矿区的筹码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声音更沉:“只不过,其中利益牵扯太大,稍有不慎,你会死。”

  说着,他手伸进怀里。

  动作自然得像真的从怀中取物,但意念一动,石碑空间里那本薄册已落入掌心。

  册子被掏出来,递过去。

  封皮粗糙,边角磨损,昏光下看不出特别,只透着股陈年的霉味。

  宋铁没接。

  “我给的,”辰安手悬在半空,“不是黄三画的饼。是能真正让你摆脱这矿洞的东西。”

  他虽不知宋铁为何沦落至此,但“六元魁首被贬矿区”。

  这样的人,心里一定有不甘的火山。

  这私账一旦交出去……

  无论是给张龙背后那些“白玉苍穹”的人,还是直接捅到宗门执法堂。

  都足以炸开一片天。

  风险自然有。

  但也能和张龙交换足够的利益!

  辰安说得明白:东西我给你,选择你自己做。

  就算宋铁不接,他一个人也能杀黄三。

  梦境死亡带来的强化,加上灵觉和石碑空间,他有七成把握。

  但宋铁若出手,一切就更完美。

  不仅完全洗脱嫌疑,还把这烫手山芋交了出去。

  这才是辰安要的结果。

  “你可没有太多时间考虑。”辰安收回手,册子搁在两人之间的石床上,“你明天若不对我动手,黄三就会对我们两个都动手。”

  “他让你暗中杀我,就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这命令。”

  “所以……”辰安抬眼,目光直刺宋铁眼底,“这是我们杀他最好的机会。”

  “神不知,鬼不觉。”

  宋铁目光落在那册子上,久久没动。

  辰安忽然想起什么,声音压低了些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:

  “五年前,我亲眼见过你执剑的风采。”

  宋铁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。

  “青衫长剑,”辰安慢慢说,像在描摹一幅褪色的旧画,“那时候你在擂台上,剑光照亮半座广场——何等意气风发。”

  他顿了顿,问:“你不想再执剑了吗?”

  “你难道……”辰安声音更轻,却更锐,“就真的甘心烂在这矿洞里,直到某天变成深矿里一具无人认领的枯骨?”

  这话像根淬毒的针,精准扎进宋铁心里最深处。

  他猛地抬眼,看向辰安。

  昏暗中,少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
  那不是十八岁该有的眼神。

  “有时候,”宋铁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涩,有些苦,“我真怀疑……你是不是体内住着个老怪物。”

  辰安没接话。

  房间内,突然陷入了一瞬的寂静。

  宋铁停顿了一息,忽然问:“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?”

  “辰安。”

  “辰安……”宋铁低声重复了一遍,像是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分量。

  然后,他忽然弯下腰,拿起了那本册子。

  动作干脆,没有犹豫。

  粗糙的封皮握在掌心,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“能让黄三感兴趣的东西……”宋铁站起身,看向那册子,“这东西应该和走私账本有关吧。”

  辰安瞳孔微缩。

  果然,六元魁首不是白叫的。

 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清醒,够会算计。

  可宋铁只凭几句话、就猜到了七八分。

  心思深得可怕。

  但辰安没慌。

  “不错。”他坦然承认,“就是你想的那个东西。”

  “所以——”辰安盯着他,“你的选择?”

  宋铁沉默。

  岩壁渗水声,滴答,滴答。

  像心跳,也像倒计时。

  “当你把这东西拿出来的时候。”他握着册子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:“无论我看没看过,你都已经把我算计进去了吧。”

  “所以,我还有的选择吗?”说着他直接将册子揣进了自己怀里,一个简单却充满象征意味的动作。

  “告诉我。”宋铁抬头,眼神里最后那点犹豫已经烧干净了。

  只剩下淬火后的冷硬:“怎么做?”

  三个字。

  干脆利落。

  辰安嘴角,勾起一抹真正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