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号矿。

  内层矿区。

  “干什么,造反么!”

  一声暴喝在矿道里炸开。

  王虎带着十几个人,堵在入口,手里拎着镐。

  “刑老头,你带人来这里什么意思?”

  他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扫过那群衣衫破旧的老矿工。

  “低级矿工,只能在表层。”

  他又看向后面那群中年人。

  “还有你们这些中级矿工,也没事儿干么?”

  “内层也是你们能来的地方?”

  人群里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出来。

  他佝偻着背,脸上是常年挖矿留下的沟壑。

  “虎哥……”

  “表层区域已经深挖百米了。”

  “我们挖到了隔断层。”

  老人的声音沙哑,带着祈求。

  “再挖下去,表层和里层都会有塌方危险。”

  “不能再挖了。”

  王虎嗤笑一声。

  “所以呢?”

  老人抬起头。

  “因为这隔断层,连接到了内层。”

  “所以,虎哥,这内层今天也不能挖了。”

  “我们之前看到辰公子去了蛹道那儿,想说明一下问题。”

  “再挖下去,真要出事的。”

  王虎愣了一下。

  然后笑了。

 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。

  那十几个人也笑了。

  笑声在矿道里回荡。

  “上报?”

  王虎转回头,看着老人。

  “一群低级矿工,你们就是嫉妒!”

  “塌方?”

  他指了指头顶。

  “这九号口,都几百年了,从来没出过事儿!”

  “刑老头!你都一把年纪了,还作什么死,带着人,赶紧滚!”

  王虎说完,身后的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手里镐头抬了抬。

  老人身后的那群矿工,一个个低着头。

  没人说话。

  但他们的手,都在抖。

  一个年轻点的矿工忍不住开口:

  “虎哥,我们说的真的!”

  “而且,一旦内层的动静太大!”

  “全都挖不了矿!”

  “到时候,大家都没办法完成交矿!”

  “更别说,还有月底的六十枚……”

  王虎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哦?”

  “挖不出啊?”

  “挖不出就去借,就去买,就去抢!”

  他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
  “关我们什么事?”

  他身后的人跟着起哄:

  “就是!内层区域出矿率也很低啊!”

  “你们这些人,就是特意来给我们添堵的!”

  十几个人,拎着镐,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目光凶狠。

  三十几人,面对十几人。

  然后——

  他们低下了头。

  握镐的手,松开了。

  镐头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  没人说话。

  只有矿灯滋滋的燃烧声。

  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声。

  老人抬起头。

  看了王虎一眼。

  没说话。

  转身。

  走了。

  三十几个人,跟在他身后。

  一步一步,往矿道深处走。

  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
  直到消失在黑暗里。

  王虎啐了一口。

  “呸。”

  “一群老不死的。”

  “还想跟我们抢地盘?”

  ……

  废弃的矿道里。

  三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。

  没人说话。

  很久。

  一个年轻点的矿工开口,声音发颤:

  “刑老……怎么办?”

  “让他们继续挖,真的会死人的!”

  “可停下来,会下死矿的……”

  “我妻子和孩子,还在等我寄钱回家……”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开口了,他看起来六七十岁,但明明只有四十不到的年纪。

  另一个年轻人闻言,也红了眼眶:“我娘亲病重,也等着钱治病……”

  现场很多人都沉默了。

  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那双手上,是老茧,是裂口,是永远洗不净的矿尘。

  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  被称作刑老的老人坐在最里面。

  他闭着眼,叹了一口气。

  “刑老……”

  有人试探着开口。

  “要不……您去跟工头说一下?”

  老人看着他。

  “他是辰剑主的儿子……”

  那人声音越来越低。

  “您曾经也是镇妖军的一员啊……”

  老人的眼神变了变。

  但很快,又暗下去。

  他摇摇头。

  “这话不准说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我们这些人能活着回来……”

  “已经欠辰家太多了。”

  他看着矿道深处。

  那里一片漆黑。

  “那孩子……”

  他的声音很轻。

  “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
  没人再说话。

  沉默压在每个人身上,像一块浸透水的棉被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一道身影从矿道那头走来。

  是苏凝。

  她走到人群面前,站定。

  “我这里有一条新的渠道。”

  老人抬起头,看她。

  然后摇摇头。

  “小女娃,算了吧。”

  “大家经不起折腾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况且,也不敢去别的地方拿。”

  “忠义堂那些人说过……”

  “谁敢去百事阁借贷,他们真敢把人送去功德堂。”

  “前车之鉴,太多了。”

  这话一出,人群的眼神都黯淡了。

  那些矿工也没人看苏凝。

  苏凝没走。

  她看着老人。

  “如果……”

  “这个新渠道,只有你们最低的利呢?”

  老人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
  人群里,有人抬起头。

  苏凝看着他们。

  一字一句。

  “五枚矿,借七天,只需要还六枚。”

  “比忠义堂便宜四倍。”

  这时候,矿道里,一片死寂。

  然后——

  那些原本暗淡的眼睛,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
  ——

  与此同时。

  蛹道深处。

  辰安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。

  他一路往下走。

  百米之下。

  空气稀薄,地煞之气浓郁得像要凝成实体。

  但他没事。

  灵觉铺开,已经能延伸五十米左右了!

  蛹道的矿脉分布清晰可见。

  辰安几乎能确定,这蛹道下面的储存量,难以想象!

  他一路走,一路收。

  石碑空间里,矿石越来越多。

  一百。

  三百。

  八百。

  一千八百枚。

  辰安停下脚步。

  转头看向身后。

  宋山河站在三步外,脸色有点白。

  “老宗啊,以后这里能给咱挣很多钱,你信么?”

  宋山河憨憨一笑:“哥,你说的俺都信!”

  “那啥,下次别喊哥了,哥才十八岁!”

  辰安有点受不了了,被一个两米高的魁梧巨汉叫哥,多少有点不适应。

  “可是哥,俺今年才十七岁!”

  “你确定!”辰安差点破音。

  “是啊!!”

  “……”

  万万没想到啊。

  那这哥,倒也理所应当了。

  “哥,俺有点撑不住了。”

  “这里的气息,让俺很不舒服。”

  辰安点点头。

  “行,那就不走了。”

  “回去吧。”

  宋山河咧嘴。

  “好勒哥!”

  两人往回走。

  他看了眼宋山河。

  这个大个子,是唯一能跟着他下百米的。

  憨是憨,但听话,没心眼,还能干。

  宋铁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好苗子。

  ---

  一个时辰后。

  辰安从蛹道回到了工棚区。

  此时还没下工,却看见苏凝站在工棚门口。

  他愣了一下。

  “苏姑娘?”

  “今日已经完工了?”

  苏凝点点头。

  她看着辰安,眼神有点复杂。

  “只要五个么?”

  辰安一愣。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苏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

 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
  足足十个。

  辰安扫了一眼。

  目光停在第一个名字上。

  邢封行。

  这名字……

  似曾相识。

  “公子,这是第一批名单。”

  “他们很紧急。”苏凝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明天交不上矿,会死。”

  苏凝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二十个人,也想借贷。”

  辰安愣了一下。

  抬头看她:“苏姑娘,我做的是生意,可不是慈善。”

  “我只要五个!而且这么多人,你确定人品都没问题么?”

  “苏姑娘,可别为了蝇头小利,而影响咱们之间的合作啊。”

  苏凝没笑。

  她看着辰安。

  “是出什么事了么?”

  辰安灵觉之下,察觉到了苏凝的情绪不对劲。

  苏凝沉默了一瞬。

  然后开口。

  “九号矿洞,可能要停在了。”

  “嗯?什么意思?”

  他刚想追问——

  “轰!”

  此时,一声巨响,从矿洞深处炸开。

  整个第九矿洞都在晃。

  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。

  紧接着。

  ——当!

  一道悠长刺耳的钟声,响彻整个矿区。

  一声。

  只有一声。

  辰安脑子里瞬间闪过李二狗第一天说的话:

  “若听到一声极长的钟响,代表矿内有异常,能逃就逃,逃不了就躲起来,运气好能不死。”

  这是

  ——塌方!

  他愣了一瞬。

  然后骂出声:

  “草!”

  “我特么才第一天上任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