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
  辰安是在一阵阵悠长的钟声中醒来的。

  这是集合的钟响。

  此刻同屋的其他人已经纷纷起身。

  能住十人间的人,个个干练精壮,动作麻利地套上工服,拿起自己下矿的装备就走了出去。

  至于辰安的存在,他们完全忽视了。

  毕竟在这里,每天都有人来,也有人消失。

  多一个少一个,不过是数字的变化。

  辰安也不在意,默默跟在人群最后。

  走出石洞时,天还没完全亮,矿区笼罩在一片灰蓝的雾气中。

  集合点在入矿处的一片空地上。

  李二狗已经等在那里,背着手,看着陆续到来的人。

  他手底下管着五十号人,有身子骨孱弱、眼神麻木的老矿工,也有刚来不久、还带着几分生猛劲的年轻人。

  “报数!”李二狗声音不高,但清晰。

  “一!”

  “二!”

  “……”

  辰安站在队伍最末尾,当第四十九声落下,他深吸一口气:“五十!”

  李二狗的目光扫过来,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。

  他点点头:“上工时间六个时辰,老规矩,开工!”

  人群轰然散开,像水滴渗入沙地,迅速消失在各个矿道入口。

  转眼间,空地上只剩下辰安一人。

  李二狗走上前,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递过来:“这是你的工牌,收好。”

  辰安接过,铁牌粗糙,正面刻着数字:9527。

  这数字!好家伙,竟跟自己的偶像一个代号!

  “你初次下矿,我单独给你讲规矩。”李二狗转身朝矿洞走去。

  辰安握紧工牌,跟上。

  “五响是吃饭时间,三响是集合时间。”李二狗边走边说。

  “下矿期间,如果出现很长一声的一响,那你就要注意了。”说道这里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。

  然后转身看向辰安:“那是出现异常事件的危险讯号。”

  “不管你在做什么,听到这种声响,能逃则逃,逃不了,就找地方躲好,等救援。”李二狗之所以提醒,倒不是出于同情,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。

  辰安静静点头。

  矿区异常事件,辰安脑子里想到了塌方,地气喷发,或是更其他的东西。

  体力丹之所以是保命符,正因于此。

  “还有,”李二狗继续往前走,“今天你是第一天上工,让你先熟悉矿石强度,所以给你安排个相对安全的地方,今天你就去蛹道挖矿。”

  蛹道!

  辰安心脏猛地一跳。

  那不就是昨天自己发现的藏着大量光点的废矿吗?

 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狂喜,语气带着几分感激:“多谢工头关照。”

  “呵呵,关照吗?”李二狗心中冷笑,面上不显,“蛹道虽然安全,但记住了,一天的工分是三枚天渊矿,连续三天完不成任务,规矩你应该懂吧?”

  辰安点头。

  连续三日未能完成基本指标者,下调至深层死矿作业。

  死矿深百米,天渊矿含量丰富,但十人下去,活着回来的不足三个。

  于常人而言,那是绝路。

  说话间,两人已走到一处岔道口。

  “赵凡!”李二狗朝里面喊了一声。

  “工头!”一个蜡黄脸色的青年从阴影里钻出来,正是昨天提醒辰安的那个赵凡。

  “带9527去蛹道挖矿。”

  “是!”

  赵凡应得干脆,转头对辰安道:“走吧,我带你认认路。”

 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主巷道,走向那条向下蜿蜒的窄道。

  走出一段距离,确认李二狗听不见了,赵凡才放慢脚步,压低声音:

  “那个……9527。”

  “赵哥有什么吩咐?”

  “蛹道这地方……有些年头了。”赵凡侧过半边脸,笑容模糊,“你看啊。”

  他用下巴点了点辰安手里那把锈镐,“家伙事儿不行,一天三矿?难。”

  他顿了顿,像是推心置腹:“矿上有句老话,人逼急了,路就两条:要么下死矿赌命,要么去忠义堂签票。”

  “可忠义堂那票子,签了就是滚刀肉,我看你是个明白人……不想走那条道儿吧?”

  话到这儿,他停了,等着。

  辰安脸上露出恍然又为难的神色:“多谢赵哥提醒!那您说……我这情况,还有别的路?”

  “路嘛……”赵凡拖了个长音,拍了拍辰安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“人在矿上混,无非活个门路。”

  “我在这儿年头久,比你懂,有些事,看似崎岖,换条道,说不定就通了,关键看你,想不想通。”

  “多谢赵哥,”辰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“如果有需要,我一定会开口的。”

  赵凡脸上的表情深了些,笑容淡了些。

  他收回手,点点头:“行,那你自个儿忙。”

  说完转身就走,不再回头。

  赵凡走回主巷道,几个相熟的矿工立刻围上来。

  “凡哥,那小子谁啊?怎么安排去蛹道了?那儿可是废矿!”

  “就是,给他三十天也挖不出三块矿!这不是明摆着整死他吗?”

  赵凡昂起头,学着他师傅李二狗的语气道:“都动动脑子,看他领的装备,破手套,生锈镐,稀释药液,他啊,这是得罪人了。”

  “啧啧,原来如此!”

  “看来不出三天,准得哭着去忠义堂借矿续命!”

  “利滚利,嘿嘿,这辈子别想爬出这坑了!”

  幸灾乐祸的低笑在巷道里蔓延。

  这些矿工自己也在压榨下挣扎,每日在生死线上徘徊。

  但当看到有人比自己更惨、即将坠入更深渊时,他们心中涌起的不是同情,而是一种扭曲的慰藉和快意。

  看啊,还有人比我更倒霉。

  赵凡听着,摆摆手像驱赶苍蝇:“行了,上工去。在这矿区,管闲事的人,死得最快。”

  人群散去。

  赵凡最后瞥了一眼蛹道入口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
  这小子能吃精食,家底应该不薄。

  来日方长……

  蛹道深处。

  辰安看着赵凡消失的方向,那丝恭敬早已消失。

  想必是因为自己吃精食、住十人间,让这赵凡生出了别的心思。

  这矿区与青平峰并无二致,都是个大染缸,污浊人心。

  但转瞬间,他眼中便只剩下灼热的兴奋。

  昨天还在绞尽脑汁,想着如何不惹人注意地独自潜入这里探索。

  毕竟一个新人在废弃矿区钻,太过扎眼。

  没想到,李二狗……或者说他背后授意的人,竟主动把他送来了。

  废矿区?想整死我?

  辰安几乎要笑出声。

  听我说,谢谢你!

 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!

  他不再犹豫,立刻朝蛹道更深处走去。

  光线愈发昏暗,空气阴冷,只有岩壁上零星的几盏老矿灯散发着苟延残喘的黄光。

  走了约三十丈,辰安停下脚步。

  就是这里了。

  他闭上眼睛,凝神感应胸口那块黑色玉佩。

  嗡——

  熟悉的灼热感瞬间传来!

  脑海深处,灰雾翻腾,那座三丈高的黑色石碑轰然显现!

  紧接着,猩红色的球形光晕以他为中心急速荡开,覆盖方圆十米!

  很快,零散的星光涌入脑海。

  辰安嘴角都快压不住了,“呵呵,这份大礼,我可就收下了!!”

  开凿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