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静静地躺在白玉地砖上。

  镜面幽光流转,那张腐烂生蛆、眼窝深陷的老妪面孔,依旧死死地盯着大周女帝武明空。

  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凝视。

  皇宫广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风停了。

  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鸣都仿佛被这股恐惧冻结。

  武明空瘫坐在龙椅旁,赤金凤冠歪斜,几缕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满是冷汗的额角。

  她大口喘息着。

  胸膛剧烈起伏,那身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袍,此刻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
  “砸了它……给朕砸了它!”

  武明空指着那面镜子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,手指剧烈颤抖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  “是!”

  一旁的红衣女官红袖早已护主心切。

  她身形一闪,手中多了一柄赤红色的短剑,裹挟着金丹后期的灵力,狠狠刺向地上的昊天镜。

  “铛!”

  一声脆响。

  短剑崩断。

  那面看似普通的铜镜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留下,反而将红袖震得虎口崩裂,倒退数步。

  “没用的。”

  司马昂站在场中,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气急败坏的女官。

  他只是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让人绝望的冷静。

  “这是岁月镜。”

  “你能砸碎镜子,但你能砸碎岁月吗?”

  司马昂抬起头,直视着高台之上那个狼狈的女人。

  “陛下,镜子里的人不是鬼,那是五十年后的您。”

  “那是您的命。”

  这句话,像是一把盐,狠狠撒在了武明空的伤口上。

  “放肆!”

  红袖怒不可遏,断剑一扔,双手结印,“妖言惑众!来人!把这大晋的狂徒拿下!把那些铁疙瘩给朕拆了!”

  随着她一声令下,广场四周的御林军长枪如林,灵光暴涨,就要冲杀上来。

  司马昂没动。

  他身后的十二具乌金傀儡也没动。

  只是站在最前面的“壹号”傀儡,面部的红线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
  咔嚓。

  壹号向前迈了一步。

  仅仅一步。

 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煞气,瞬间席卷全场。

  那不是灵压。

  那是纯粹的杀意,是屠戮了无数生灵后凝聚成的实质。

 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御林军,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齐齐喷出一口鲜血,跪倒在地。

  “金丹巅峰的体修?”

  红袖脸色大变,硬生生止住了脚步。

  这十二具傀儡,竟然每一具都散发着不弱于她的气息!

  这仗怎么打?

  “都退下。”

 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龙椅旁传来。

  武明空扶着椅背,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
  她没有看那些傀儡,也没有看司马昂。

  她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司马昂手中那个还没打开的玉盒。

  那是刚才司马昂说的……“药”。

  “你刚才说……”

  武明空的声音有些发颤,她努力想要维持帝王的威严,但眼底的渴望却出卖了她。

  “这盒子里的东西,能让朕回到十八岁?”

  司马昂笑了。

  他知道,鱼儿咬钩了。

  “能不能,陛下试一试不就知道了?”

  司马昂走上金阶。

  红袖想要阻拦,却被武明空挥手制止。

  司马昂来到武明空面前三步站定,双手捧起玉盒,轻轻打开。

  一股淡淡的粉色光晕流淌而出。

 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,只有一股清冽的香气。

  那香气很淡,却像是春雨后的泥土,带着勃勃生机。

  盒中,静静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面膜。

  它呈现出半透明的粉色,表面隐隐有符文流动,仿佛是活物。

  “这是‘时光回溯膜’。”

  司马昂的声音充满了诱惑。

  “它是用天地间最纯净的生机,辅以岁月法则炼制而成。”

  “贴上它,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。”

  “它会带走您脸上的皱纹,带走那些讨厌的老年斑,甚至带走您眼底的疲惫。”

  武明空盯着那张面膜。

  她的喉咙动了动。

  作为一国之君,她本该警惕,本该怀疑这是毒药。

  但刚才镜子里的那个“老怪物”,实在是太可怕了。

  比起变成那样,哪怕这是一杯毒酒,她也愿意饮鸩止渴。

  “给朕。”

  武明空伸出手,抓过面膜。

  入手冰凉,滑腻。

  她没有犹豫,直接将面膜贴在了自己的脸上。

  冰。

  刺骨的冰。

  就像是把脸埋进了万年玄冰之中。

  武明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  但紧接着,一股温热的气流开始在皮肤下涌动。

  痒。

  那种感觉,就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啃食她的皮肤。

  “陛下!”红袖惊呼一声,想要上前查看。

  “别动!”

  武明空低喝一声。

  她能感觉到,这种痒,不是疼痛。

  那是枯死的细胞在重生,是萎缩的肌肉在充盈。

  那是……青春回来的感觉。

  一盏茶的时间,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漫长。

  终于。

  那张原本粉色的面膜,变成了灰白色,像是一层干枯的死皮,自动从武明空脸上脱落。

  飘落在地,化作飞灰。

  武明空缓缓睁开眼。

  她感觉视野变得清晰了,身体变得轻盈了。

 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。

  光滑。

  紧致。

  如同剥了壳的鸡蛋。

  “镜子……把镜子拿来!”

  武明空声音颤抖,却不再沙哑,而是变得清脆悦耳,如同黄莺出谷。

  红袖连忙捡起地上的昊天镜(正常的一面),递了过去。

  武明空看向镜中。

  那一刻,她愣住了。

  镜子里的人,不再是那个威严却苍老的女帝。

  而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。

  眉如远黛,目似秋水。

  皮肤白皙透红,胶原蛋白满满,连眼角最细微的鱼尾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这是十八岁的武明空。

  是那个还没有登基,还没有被权力腐蚀,被誉为“东荒第一美人”的武明空。

  “这是朕……这真的是朕……”

  武明空**着自己的脸颊,泪水夺眶而出。

  但这泪水不再浑浊,而是晶莹剔透,梨花带雨,美得让人心碎。

  广场下,文武百官看呆了。

 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陛下。

  那种冲击力,比刚才看到金丹傀儡还要强烈百倍。

  “神迹!天佑大周!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
 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。

  群臣跪伏,山呼海啸。

  武明空沉浸在这巨大的喜悦中,她感觉自己不仅容貌恢复了,连心态都变得年轻了。

  那种对死亡的恐惧,瞬间烟消云散。

  然而。

  就在她准备重赏司马昂的时候。

  司马昂却收敛了笑容,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铁牌,轻轻放在旁边的桌案上。

  “陛下,感觉如何?”

  “好!极好!”武明空爱不释手地照着镜子,“你要什么赏赐?朕封你为王!把大周最肥沃的封地给你!”

  “封地就不必了。”

  司马昂摇了摇头,语气变得冷淡而公事公办。

  “这只是‘试用装’。”

  “试用装?”武明空动作一僵,猛地转头看向他。

  “没错。”

  司马昂指了指武明空的脸。

  “这张脸,只能维持三天。”

  “三天后,药效一过,时间会加倍找补回来。”

  “您会比之前更老,更丑,甚至……”

  司马昂顿了顿,露出一口白牙。

  “直接烂掉。”

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武明空手中的镜子差点再次掉落。

  那种刚刚升入天堂,又被人一脚踹进地狱的感觉,让她瞬间失控。

  她一把揪住司马昂的衣领,眼中满是杀意。

  “你敢耍朕?信不信朕现在就杀了你!”

  “陛下可以杀我。”

  司马昂没有反抗,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发疯的女人。

  “杀了我,这世上就再也没有第二张面膜。”

  “三天后,当您看着镜子里那个腐烂的自己时,您会后悔没留我一条命。”

  武明空的手僵住了。

  她看着司马昂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。

  她知道,他说的是真的。

 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青春。

  这是一种毒。

  一种名为“美丽”的剧毒。

  而她,已经上瘾了。

  武明空缓缓松开手,颓然坐回龙椅。

 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绝美的脸,眼神变幻莫测。

  从愤怒,到恐惧,再到最后的……妥协。

  “开价吧。”

  武明空的声音冷了下来,却透着一股无力感。

  “你要什么?”

  司马昂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,指了指桌上的那块黑色铁牌。

  “我家公子说了。”

  “他不要钱,也不要地。”

  “他要大周,开一家分店。”

  “另外……”

  司马昂伸出一根手指。

  “这张脸的‘续费’价格是……”

  “大周国库每年五成的收入。”

  “以及,陛下您的一魂一魄,抵押在长生铺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还清了这笔青春债,什么时候还给您。”

  全场哗然。

  五成国库!

  还要抵押魂魄!

  这哪里是做生意?

  这是要让大周女帝,变成那个苏魔头的提线木偶!

  “不可能!”红袖尖叫道,“陛下!这是卖国!绝不能答应!”

  武明空没有说话。

 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。

  看着那张十八岁的脸。

  三天。

  只有三天。

  如果不续费,三天后就是腐烂。

  她能接受吗?

  不能。

  哪怕是死,她也要死在这张脸上。

  “红袖,退下。”

  武明空闭上了眼睛,两行清泪滑落。

  再睁眼时,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决绝。

  “朕……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