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寇肆虐大宁东南沿海,早过百年。

  甚至比大宁南渡后建立的新朝廷更久。

  而他们所以能为祸百年,未能解决,其因有三。

  大宁从来重文轻武,武备不兴,而江南更是民风文弱,堪堪自守,却无法一劳永逸,是其一。

  其二,江南豪族中,还有不少与海寇往来勾结的势力。

  他们总会在关键时刻,通风报信,让官军屡屡失手,难有成效。.

  更重要的,是第三点。

  海寇藏匿在海外岛屿,离陆地既远,位置又极其隐秘。

  多年来,海寇上岸虽有败绩,却也能及时抽身,遁入大海。

  使得大宁官军,对他们只能是望洋兴叹,徒呼奈何。

  但现在,随着霍剑霆扫灭江南各豪族,统一整个江南官军,一切就都不同了。

  对海寇们来说,唯一的优势,就只剩下那藏在茫茫大海上,未曾被官府查知的岛屿藏身处。

  巨鲸岛,就是他们最重要的藏身落脚点。

  此处距离陆地足有两百里水路。

  经年雾气弥漫,风浪不息。

  寻常船只,靠近这片由三座岛屿接连而成,宛如一条巨大鲸鱼漂浮海面之上的岛屿附近数里,就会被海浪吞没。

  只有熟悉此岛附近礁石和洋流走向的人,才能从这海雾与海浪中从容穿过,登岛上岸。

  今日,在这座位于中央位置的鱼身岛上,一场宴席,正在进行。

  几百个粗鲁野蛮的海寇,在一座稍有装饰的岛上洞窟里,欢饮喧哗,好不热闹。

  坐在最上首的,自然是终于安全归来的徐直。

  此时的他,神色一如往常,不断豪爽地跟下边众多兄弟碰碗喝酒。

  就好像之前的连场败仗,那么多兄弟的死,都不曾发生一般。

  直到,他来到一个高大身材,黑红色皮肤壮汉跟前,情况才有些变化。

  “老乌啊,你手下的兄弟,一直守在鱼尾岛上,也太委屈了些。

  我的意思,不如接下来,把他们安排上主岛,也给他们更好的出头机会。

  你以为如何?”

  徐直说着,一双眼睛已盯住了这个结义兄弟的面孔。

  乌魁,是众海寇中的四当家。

  一向以来,最是忠心,好说话。

  多年来,也是一直任劳任怨,带着兄弟,守着最偏最苦的鱼尾岛上。

  在徐直想来,今日自己提出这个要求,对方也是必然会接受的。

  可没想到,眼前的乌魁却默然不语,双眼更是半点不避,回望着他。

  “怎么,你觉着这安排有问题?”

  “既然是天王的意思,我老乌自然不敢质疑。”

  乌魁说着,把手中酒碗一放:“不过,有些事情,我总得替大家问一问天王的。”

  “什么事?”徐直眯起眼睛来,身上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压上。

  对方却似感觉不到威胁:“我们海上这么多兄弟,替天王你卖命搏杀,只求能得些好处。

  以往虽然分的不算多,但好歹大家总能赚上不少,也就罢了。

  可这一回……我们各家死伤都以数百计,却一无所获。

  天王,你是当家的,总得给大家一个说法吧?

  还有,事败之后,我们各路人马仓皇退到海上,可偏偏只有天王你,一直未有音信。

  直到过去十来天,又从主岛走了一批人后,你才又回来。

  这些东西,你就不打算跟我们大家说明白些?”

  徐直的神色一沉,刚想出声斥责,却突然发现,周围本来还热闹的环境,竟安静了下来。

  不光是乌魁几个默然看着自己,整个洞窟,几百个手下兄弟,居然都停杯望来。

  他们的神色,都带着怀疑与不善。

  这让他迅速压下了心中怒火,呵呵笑着:“看来这次,大家对我都有看法啊。

  是,这一次是我轻敌冒进了,导致所有人都折损不小……

  但你们也要知道,我们在海上做买卖的,总有亏有赚,不可能每次都能以最小代价,捞取大把好处的。

  而且,这次损失最惨重的还是我,我……”

  “天王,我们在意的并不是这次的伤亡,而是你是怎么回来的?”

  乌魁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头:“可是有兄弟亲眼看到,你被官府捉拿。

  可现在,你居然完好无缺地回来了,只是我那几个侄子却又突然被带走。

  所以,我想问你一句,你是不是把他们抵押给了官府,才能回来的?”

  “是又如何?他们是我的儿子,连他们的命都是我给的,我用他们换自己有什么错?”

  徐直终于按捺不住,沉声喝道:“我知道,无忌是你的女婿,可是对我们岛上来说,我比他却重要得多!”

  乌魁哈的一笑:“天王自然比任何人都重要,不管是带着我们在海上赚钱,还是把我们所有人都送上绝路!”

  “你什么意思?”

  “徐直,你还想装傻么?真把我们当傻子看了?

  恐怕你这次能回来,靠的就是把所有人都给卖了吧?

  以自己儿子当筹码,再向官府表忠心,然后把我们手下的兄弟,都控制到自己手上。

  再之后,就是对我们这些老兄弟下刀子了吧?

  或许,等到把我们这些人都杀死之后,你就可以带着这巨鱼岛上的所有人,还有钱财,大大方方地投降官府,做你的富家翁,甚至是当大官去了!”

  徐直的神色剧变。

  他赫然发现,周围那些曾经对在唯唯诺诺,敬重无比的手下们,此时全都用怀疑与敌视的目光盯着自己。

  有几人,手更是揣进怀里。

  显然,那里头暗藏兵刃。

  一场大败,不光让他损兵折将,元气大伤。

  更要命的,是打掉了他在这些海寇心中的地位和威信。

  连一向敬重自己,对自己马首是瞻的乌魁,都敢于叫板反抗了。

  “你们这是要反我?”

  “我们不是反你,而是觉着你不再适合当我们的首领,当天王了!”

  乌魁说着,高举起手:“和我一样想法的,就都表个态吧!”

  话音一落,洞中饮宴的这些个大小头目,居然都齐刷刷举起手来。

  “徐直,你也看到了,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,大家都不会再让你做主,你这就让位吧!”

  霍剑霆都想不到,自己尚未出手,海寇内部,已起内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