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事,进屋说。”

  耿向晖推开院门,一股饭菜的香味就飘了出来。

  白微系着围裙,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看见刘大山,笑了笑。

  “大山兄弟来了,快进屋坐,饭马上好了。”

  “弟妹。”

  刘大山憨厚的喊了一声,把手里的鱼递了过去。

  “刚从河里捞的,给你和向晖尝尝鲜。”

  白微把鱼接了过去。

  耿向晖拉着刘大山坐下。

  “刚才的事,你都听见了?”

  “嗯,听了个大概。”

  刘大山压低了声音。

  “向晖哥,你把李支书得罪狠了,他那个人,小肚鸡肠,以后怕是要给你使坏。”

  刘大山蹲在门槛上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耿向晖说道。

  “他使他的,我过我的。”

  耿向晖蹲下身,解开刘大山带过来的网兜,把两条鲫鱼扔进水盆。

  “哥,你不知道,我刚才路过大队部,听见李爱国跟那几个老绝户咬耳朵。”

  刘大山啐了口唾沫、

  “他们说明天去县里举报你,说你这钱来路不正,是投机倒把,搞不好还要抓你去坐班房!”

  屋里,灶火映着白微洗菜的身影。

  耿向晖看了一眼厨房。

  九十年代查得严,现在是1985年,风向变了但还没完全变。

  要是李爱国真咬死不放,去县里告一状,少不得惹一身腥。

  “我去找人。”

  耿向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
  “哥,你这是要……”

  刘大山脖子缩了缩。

  “去大队部,找李支书讲讲道理。”

  耿向晖冷笑。

  夜里九点。

  桦林沟大队部。

  李爱国正撅着屁股,趴在办公桌前写材料。

  “耿向晖,目无组织,私藏巨款,来源成谜,疑有重大违法……”

  李爱国嘴里念叨着,钢笔尖在粗糙的信纸上划拉得沙沙作响。

  砰!

 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
  李爱国吓得一哆嗦,手里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线,信纸直接戳了个窟窿。

  他猛地抬头。

  耿向晖堵在门口。

  他旁边站着马大力,手里拎着个麻袋,鼓鼓囊囊的,往地上一扔,砸出沉闷的响声。

  “耿向晖!你想造反啊!”

  李爱国一拍桌子,站了起来,指着门口的手指直打颤。

  “造反不敢,支书,我哥这人觉悟高,特意来找您汇报思想。”

  马大力咧嘴一笑,堵在门口。

  “汇报思想?有你这么汇报的?”

  李爱国看着被插上的门栓,心里直打鼓。

  “支书,您这笔挺好,写啥呢?”

  耿向晖走过去,拉开旁边的长凳,大喇喇坐下。

  他伸长脖子,扫了一眼桌上的信纸。

  “哟,举报信啊?”

  耿向晖啧啧两声,伸手去拿那张纸。

  “放下!这是公文!”

  李爱国急了,伸手去抢。

  耿向晖手一缩,把信纸拿在手里,抖了抖。

  “啧啧,字写得真酸。”

 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,当着李爱国的面,扔进了旁边的火盆。

  “耿向晖!你毁坏公文!我要去派出所告你!”

  李爱国气得脸都青了,指着火盆,声音都变了调。

  “告我啥?告我大半夜来给支书送礼?”

  耿向晖往后一靠,冲马大力使了个眼色。

  马大力蹲下身,解开麻袋。

  一把闪着寒光的杀猪刀,被拍在桌子上。

  接着,是两个沉甸甸的铁疙瘩。

  金爷给的马蹄金。

  李爱国的眼珠子,差点没从眼眶里掉出来。

  他看看那把杀猪刀,又看了看那两块金子。

  “你,你这是干啥……”

  李爱国声音虚了,屁股往后挪了挪。

  “你,你这是干啥……”

  “支书,这两块金子,是孝敬您和村集体的。”

  “这把刀,是用来杀猪的。”

  耿向晖说道。

  “杀谁家的猪?”

  李爱国眼睛盯着杀猪刀那锋利的刃口,只觉得脖子后面直冒凉风。

  “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

  耿向晖身子往前倾了倾,盯着李爱国。

  “支书,您是个聪明人,您觉得,是拿着金子带村民致富好,还是当那头挨宰的猪好?”

  马大力在门口,一下一下地掰着手指关节,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。

  李爱国的脸,由青转白,再由白转灰。

  他看看金子,又看看刀。

  这耿向晖,从山里回来,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?

  李爱国心里盘算,这金子要是收了,自己就是同谋,可要是不收,这杀猪刀可不认人。

  “向晖,你,你别冲动。”

  李爱国干笑一声,伸手想把那把杀猪刀推远点。

  耿向晖一把按住刀柄。

  “我听说,县里的教育局局长,下个月要来咱桦林沟视察?”

  李爱国一愣。

  “你咋知道?”

  这事,县里刚透出风声,连刘村长都不知道,耿向晖从哪儿得来的消息?

  “我还知道,局长最看重教育,谁要是能在这节骨眼上,给村里建起新学校,那就是县里的先进典型。”

  耿向晖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。

  “到时候,大红花戴在谁胸前,县里的表扬信写给谁,支书您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
  李爱国眼皮一翻,心里那点小九九瞬间活络开了。

  “向晖,你刚才说,你要请县里的工程队?还有隔壁村会运来材料。”

  李爱国的语气,不知不觉缓和了下来,身子也往前凑了凑。

  “请,必须请,钱我全出。”

  耿向晖松开按着刀柄的手。

  “功劳,全是支书您的。”

  “我耿向晖,就是个出苦力的跑腿,不沾半分光。”

  这话一出,李爱国的老脸,彻底舒展开了。

  “哎呀,向晖啊,你看你,早这么说不就结了?”

  李爱国一拍大腿,脸上的肉堆在一起。

  他伸手,把那两块金子,不着痕迹地往自己的抽屉里挪。

  “你这孩子,就是脾气急,盖学校,那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好事!我这个当支书的,能不支持?”

  “那刚才那封信……”

  耿向晖明知故问。

  “什么信?哪有什么信?”

  李爱国一瞪眼,正色道。

  “那是草稿纸,废纸一张!谁敢去县里瞎咧咧,我第一个不饶他!”

  马大力在门口看着李爱国那张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脸,眼角直抽抽。

  这老狐狸,变脸真他妈快。

  “支书觉悟就是高。”

  耿向晖站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