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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沈怀离提着灯,走到床前三步远处停下。

  “先生,”沈怀离开口,声音在密闭的室内显得有些低沉,却清晰平稳,“这几日静思,可有所得?”

  床上之人眼皮都未抬一下,恍若未闻。

  沈怀离似乎早已习惯他的沉默,并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语气不急不缓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。

  “先生悬壶济世之心,沈某素来敬佩。”

  “你想救安州城内染疫的百姓,此乃仁心。”

  “但先生在此地盘桓多日,当看得明白,安州的官府,从上至下,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。”

  他微微上前半步,灯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,在那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

  “隔离营形同虚设,药汤以次充好,甚至可能故意加重病情。”

  “官仓未必没有粮,可他们却任由百姓饿殍遍野。”

  “他们不在乎人命,只在乎如何在这场乱局中赚取更多的利益,如何向上交代,如何铲除异己。”

  沈怀离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又冷又硬。

  “先生纵有通天医术,救得了一人,十人,可能救得了这满城被当成耗材的千千万万人?”

  “你的药方,你的医术,一旦落入他们手中,恐怕非但不能救人,反而会害了更多的人。”

  沈怀离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字字如冰锥。

  可床上之人,始终如老僧入定,不曾有任何回应。

  室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,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。

  良久,就在沈怀离以为他依旧会选择沉默时,那人终于缓缓开口。

  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。

  但他的语气却异常平稳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,却又无法回避的事实:

  “安州百姓的生死,自有他们的命数。官府是清是浊,与我一个行脚郎中,并无多大干系。”

  “至于你的计划……与我何干?”

  他语速很慢,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顽固,“安州城的人死光了,又与我何干?”

  沈怀离眉梢微挑,静待下文。

  “我此番北上,入这安州城,只为寻一人。”

  他依旧闭着眼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找了很久,好不容易寻到她的踪迹。”

  “我知道她就在此处,她如今……处境必是艰难。”

  那人终于缓缓掀开眼皮。

  那是一双与他面容不甚相符的眼睛,目光如古井寒潭,直直望向沈怀离。

  眼睛深处翻涌着压抑的暗流,却并非愤怒,而是一种沉重的,磐石般的沉稳,带着忧虑。

  “沈世子,你谋划你的大事,我不管你。”

  那人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字字清晰,“但你让我蛰伏于此,配合你去进行你那不知所谓的计划,眼睁睁看着她陷入危险,甚至可能因你的计划……而遭遇不测?”

  他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,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恕难从命。”

  “我这一生,漂泊无定,所求不多。”

  “唯有这件事,关乎我的至亲,断无妥协之理。”

  “我或许无能,救不了天下人,但至少,不能亲手将她可能的一线生机,葬送在等待之中。”

  沈怀离静静地听他说完,脸上无波无澜,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。

  他等对方话音落下,才平静开口,语气比刚才更添了几分斩钉截铁的意味。

  “你要找的人。”

  他略去了具体的称呼,“沈某麾下之人,已将安州城内外翻查了不止三遍。”

  “所有近期可疑的入城者,还有你说的懂医之人,或是流民,乃至暗巷里的每一处角落……没有符合你描述特征的女子。”

  “要么,她已不在安州。”

  “要么,她隐藏之深,超乎你我想象。”

  他向前微微倾身,灯光将他俊美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,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:“但我的计划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安州这场病,必须用猛药来治。”

  他直起身,语气骤然转冷,如同冰层下的暗流,平静却危险:“先生,我敬你一身医术,也知道你重情。”

  “但时局如火,而情义不能当药,更救不了这糜烂的世道。”

  “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选择——暂且忍耐,静待时机。事成之后,我必动用一切力量,助你寻人。”

  他的目光落在灰袍人被缚的双手上,又缓缓移向对方那双磐石般沉稳的眼睛,声音轻缓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:

  “若先生仍旧一意孤行,执意要此刻搅动风云,打草惊蛇,坏了我的大局……那么,抱歉。”

  沈怀离顿了顿,室内空气仿佛随之凝固。

  “为了更多人的生路,沈某只能……请先生,就此止步了。”

  这句话落下,室内一片死寂,唯有灯火仍旧不安地跳动。

  沈怀离不再多言,最后看了床上那灰袍人一眼,转身,提灯而去。

  沉重的铁门缓缓合拢,将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隔绝在外,也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
  而另一边,被苏珏妥善安置在客房中的林思思,对沈怀离这边的交锋一无所知。

 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苦苦寻觅的人,此刻正在沈怀离手上身陷囹圄。

  林思思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人事不知。

  与她房中的寂静截然不同,外间此时正乱作一团。

  苏珏背着手在廊下来回踱步,心烦意乱。

  那张惯常挂着温文尔雅笑容的脸上,此刻眉头紧锁,显露出罕见的焦躁。

  苏珏在廊下踱了两步就停住了,心烦意乱。

  他派去照料林思思的仆妇惊慌来报,哆嗦着说完林姑娘晕倒的事,他脸就沉了下来。

  “废物!”苏珏低声斥了一句,不知是在骂仆妇还是骂这不凑巧的意外。

  “人现在怎样?”

  “扶,扶到床上了,叫不醒……”仆妇声音越来越小。

  苏珏没听完就往客房走,心里那点算计全被这意外打乱了。

  看见林思思苍白着脸躺在床上,他头更疼了。

  面色苍白,双目紧闭,呼吸微弱却还算平稳,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。

  可这比装的更麻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