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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名曾潜入林思思房间的暗卫,正单膝跪地,向沈怀离禀报。

  “……主子,苏珏已请了不止一位大夫,但均对林姑**昏迷束手无策。”

  “属下暗中观察,林姑**昏迷不似作伪,她气息不稳,时有惊悸**之状,冷汗不断,药灌下去似乎也……收效甚微。”

  “苏珏加派了人手看守,颇为紧张。”

  暗卫描述得客观冷静,但这几个词,落在沈怀离耳中,却让他负在身后的手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
  他沉默着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
  ……她到底怎么了?

  真的只是急怒攻心,引动了旧疾?

  可他之前并没听她提过她身上有什么旧疾。

  “楚玄明那边,有动静吗?”沈怀离忽然问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  “依旧沉默,饮食药物照常,但拒绝再透露任何信息。”

  另一名负责看守的暗卫回道。

  沈怀离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
  都是些倔强固执,不肯低头的人。

  “继续盯着苏珏的宅子,任何进出之人,所用的药,都给我记下来。”

  沈怀离吩咐道,停顿片刻,又补充了一句,声音低沉,“若有危及林姑娘性命的迹象……及时报我。”

  “是。”暗卫领命,悄然退下。

  书房内只剩下沈怀离一人。

  他走到案前,上面摊开着一张复杂的安州势力图。

  计划已进入最关键的倒计时阶段,任何意外的变数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。

  林思思的昏迷,无疑是一个巨大的,不受控制的变数。

  她牵扯着苏珏的注意力,也牵扯着他自己……某些原本不该被扰动的情绪。

  他闭上眼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。

  片刻后,沈怀离睁开眼,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然。

  无论如何,计划必须进行。

  安州这场痼疾,必须被根除。

  至于其他……

  他只能尽力,在滔天洪流中,护住那一叶或许本不该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扁舟。

  夜色渐浓,沈怀离临时的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。

  暗卫悄无声息地退去,房门轻轻合拢,将最后一丝属于外界的气息隔绝。

  沈怀离重新坐回案前,面前摊开的密信与地图字迹清晰,正是需要他全神贯注推敲的关键。

  他提起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汁缓缓凝聚,将滴未滴。

  知恩图报,到此为止。

  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。

  林思思的救命之恩,他已还了——

  当时冒着可能被发现的风险引走官兵,助她脱困。

  如今,他虽利用她做戏,却也借那枚玉佩,为她筑起了一道暂时的护身符。

  对于一个可能会带来麻烦的女子,他已仁至义尽。

  苏珏不会让她轻易死,至少现在不会。

  这就够了。

  他强迫自己的目光落在密信的字句上,试图解读其中的暗语。

  笔画蜿蜒,却仿佛扭曲成了别的东西——

  地窖里那双在慌乱中仍强作镇定的眼睛。

  赶路时,明明虚弱却挺得笔直的脊背。

  还有白日里,她配合他演戏时,那瞬间流露的,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怅然。

  笔尖的墨,终究还是滴落了下去,在重要的信息旁晕开一团碍眼的污迹。

  沈怀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松开,面无表情地移开那张纸,仿佛那失误无关紧要。

 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,冰冷的茶水划过喉咙,却浇不灭心头那一丝莫名的烦躁。

  苏珏府里的大夫并非全是酒囊饭袋,连他们都束手无策的病症,究竟是什么?

  旧疾?

  还是中毒?

  若是后者……

 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挥之不去。

  苏珏那厮,手段阴毒,用药控制人不是做不出来。

  虽然他一直盯着苏珏,知道苏珏还没来得及动手,但焉知林思思之前是否无意中触碰到什么?

  或者……真的是他沈怀离连累了她?

  他们两个的开始,本就始于他的算计。

  当日在那小镇的城门口,他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,却迥异于常人的清冽气息。

  那气息……沈怀离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晦暗。

  在很多年前,他曾接触过一次。

  但这么多年,沈怀离从未再遇到过第二次。

  他本来以为那只是自己濒死时出现的错觉。

  直到当日,那股微弱却异常干净的气息钻入鼻端,仿佛暗夜中的一缕萤火,唤醒了他几乎遗忘的记忆。

  他指引她走清风峡,固然有利用地形摆脱追兵的算计,但未尝没有一丝……想要确认那气息是否真实存在的探究。

  后来种种,她像一颗意外落入棋盘的子,带着她的执拗,她与这肮脏世道格格不入的生机,一次次搅动他精密计算好的步调。

  他本该将她作为麻烦处理掉,却鬼使神差地,一次次留下了余地。

  如今,她昏迷不醒,生命垂危。

  理智告诉他,这或许是摆脱这个变数,甚至借苏珏之手清除麻烦的机会。

  可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心底某个被层层冰封的角落,都会传来细微的刺痛。

  沈怀离放下茶杯,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。

  他靠向椅背,闭上眼,指尖无意识地**着眉心。

  不该再管了。

  沈怀离又一次告诉自己。

  他的计划已如离弦之箭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  任何额外的关注,都可能成为破绽,被苏珏,或被苏珏背后那只黑手察觉。

  林思思只是一枚意外的棋子,甚至可能是一步闲棋,不值得投入更多风险。

  可另一个更隐蔽的声音,却像深水下的暗流,无声涌动。

  他想起她昏迷前,执着追问楚玄明和母亲下落的样子。

  那份不顾一切的急切,笨拙,甚至有些愚蠢,却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他冷硬的心防某处。

  这世上,竟还有人如此不管不顾地去牵挂另一些人?

  就像……就像他早已破碎,被埋葬的过去里,也曾有过这般毫无保留的念想。

  情况很不乐观……

  暗卫的话鬼使神差般再次回响。

  沈怀离倏然睁开眼,眼底那片惯常的平静无波被打破,掠过一丝罕见的挣扎。

  灯火在他深黑的瞳孔中跳跃,明明灭灭。

  良久,他终于站起了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