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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帘后人没有接话。

  室内静得只闻灯花轻爆。

  良久,那指尖叩击的动作又恢复了,一下,一下,比方才更缓。

  “楚玄明。”帘后人重复这三个字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他失踪了多久?”

  “进了安州之后就没了消息,已经近半月。但属下辗转得知,他离京前,曾托人将几卷手稿送至城南某处,收件人的名姓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与沈家旧部有关联。”

  帘后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“有趣。”

  他没有再问。

  苏珏知道,这便是让他自行决断的意思。

  他躬身退出。

  城外别院。

  烛火拨暗后,沈怀离依旧没有起身。

  舆图摊在案上,他却并未在看。

 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三短两长。

  “进来。”

  暗卫单膝点地,将苏珏入夜后往西跨院偏房,出来后去了库房清点珍材名录的事逐一禀明。

  沈怀离静静听着,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
  “他是在摸底。”

  暗卫垂首:“是。属下以为,苏珏既肯动用库房名录,说明已开始认真考虑碧磷砂之事。但今夜他求见之人——”

  “未必能立刻给他答复。”

  沈怀离截断他的话,语气平淡,“无妨。他愿意查,就让他查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楚玄明那边,痕迹可清干净了?”

  “是。楚先生入别院时走的水道,唯一可能留下破绽的,是之前在安州城的行踪。属下已安排人扮作问诊的商户,在苏珏常去的茶楼露过面。”

  “不够。”

  沈怀离道,声音不高,却不容置疑。

  “让那人再去一趟,带上医馆的账本,与他偶遇时,要不慎落下几页。内容是寻常诊金记录,但翻到第三页——”

  他略作停顿。

  “要有安州府衙近期的药库调拨名录。”

  暗卫怔了一瞬,旋即垂首:“是。”

  这是要给苏珏递饵了。

  安州府衙——那是太子一系的人。

  沈怀离不打算让苏珏空手而归。

  苏珏要查他,他便给一张似是而非的牌。

  查来查去,查到东宫头上,苏珏和他背后那位,反倒要掂量该不该继续往下挖。

  真牌藏在地下密室,假牌挂在太子名下。

  这局棋,他落子从来不止一颗。

  暗卫退去后,沈怀离独自坐了良久。

  舆图上州县纵横,山川错落。

  他的视线缓缓掠过那些地名——

  平卢、青州、云中、渭水……最终落在安州二字上。

  他看了片刻,将舆图轻轻合上。

  安州这颗棋子,也该动了。

  ——

  翌日辰时,苏珏果然过问林思思病情。

  沈怀离辰时末入府,比昨日来时要早。

  他没有径直去客院,而是先往苏珏日常待客的小厅。

  苏珏正在用早膳,见他来得这般早,不免意外。

  “怀离兄?可用过早膳了?我命人添副碗筷。”

  “不必。”沈怀离在他对面落座,“参汤昨日服下后,林姑娘脉象稳了些。”

  苏珏放下筷著,面露欣慰:“那便好!那支参总算没白费。”

  “只是稳住。”沈怀离并不领受这份称赞,“治标不治本,至多撑七日。若无碧磷砂入药,七日之后,参汤效用会逐日衰减。”

  他看向苏珏,目光平静。

  “苏兄,碧磷砂可有消息了?”

  苏珏脸上现出为难之色。

  “实不相瞒,小弟昨夜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,消息是有的——只是不太乐观。”

  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
  “那东西市面上绝迹多年,宫中虽有,却动不得。藩王府旧年赐下的私藏,倒是有一条路子,但对方开价极高。”

  他抬眼,迎上沈怀离的目光,语气诚恳:

  “小弟不是办不到,是需些时日周旋。怀离兄,林姑**症,真急到这七日内必须用药吗?”

  沈怀离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小厅里静了几息。

  “急与不急,”他终于开口,“要看苏兄所说的时日是多久。”

  他看向苏珏,目光沉静如潭。

  “七日是药效之限,不是林姑娘性命之限。若苏兄需十日、半月,沈某可以等。”

  “但苏兄需给沈某一个准信。”

  “——究竟是能办到,还是不能。”

  苏珏迎着他的目光。

  他想起昨夜主子的话:“能拖则拖,能换则换。”

  可此刻沈怀离坐在对面,神色平静,语气温和,甚至没有半分催促的急切。

  他只是等着。

  这等待比催促更难应对。

  苏珏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道:

  “怀离兄如此相问,小弟也不敢虚言敷衍。”

  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:

  “三日内,小弟必给怀离兄一个答复。”

  “三日。”他看向沈怀离,目光恳切,“这是小弟能争取到的最快时日。”

  沈怀离看着他。

  良久。

  “好。”他说,“三日。”

  他起身,朝苏珏微一颔首:“我去看林姑娘。”

  苏珏连忙起身相送,目送他的背影穿过小厅,往客院的方向去了。

  他立在原地,袖中的手缓缓握紧。

  三日的承诺,是他昨夜思虑再三后能争取到的最极限。

  主子虽说了要拖,可他若一味敷衍,沈怀离只怕未必肯一直被这样拖下去。

  而楚玄明——

  他想起那卷旧档上的寥寥数语。

  有人说他隐于深山,有人说他被哪路藩王延揽,也有人说他早已不在人世。

  可若沈怀离手中当真藏着此人……

  那他索要碧磷砂,就是真的有把握治好。

  苏珏缓缓阖上眼。

  客院厢房内,沈怀离在榻边坐下。

  林思思仍旧无声无息,面色苍白。

  但若仔细看,那眉心的皱痕似乎比昨日淡了一丝。

  他伸出手,指腹轻轻搭上她的腕脉。

  沉细如故。

  偶跃之搏,也比昨日略有力些。

  他收回手,没有再看她,只是静静坐在榻边。

  日光从窗棂缝隙斜斜落入,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缘。

  他没有说话。

  很久,很久。

  久到廊下的丫鬟几乎以为他睡着了。

  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清。

  “……你倒是睡得好。”

  ——

  远处,苏珏立在书阁窗前,远远望着客院的方向。

  他有三日的时间。

  三日之内,碧磷砂的事要给一个答复。

  三日之内,楚玄明是不是在沈怀离手里,他也要挖出来。

  窗棂被风吹动,轻轻作响。

  苏珏没有回头。

  客院的日光一日比一日长。

  沈怀离依旧每日辰末入府,在榻边坐到日头西斜。

  参汤一日三剂,金针刺穴每隔两日一次,那支赤阳参已去了大半。

  第七日。

  苏珏立在廊下,看着沈怀离推门而出。

  “怀离兄。”他迎上前,面色凝重,“碧磷砂的事,小弟今夜必给准信。”

  沈怀离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那目光让苏珏脊背微紧。

  他总觉得,这三日里沈怀离似乎比刚来时沉静了许多——

  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,而是某种更深的,他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“有劳苏兄。”

  沈怀离终于颔首,越过他往外走去。

  苏珏立在原地,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
  这三**查到的越来越多,却也越来越乱。

  府衙药账指向东宫,永安巷的小院人去楼空,水道痕迹追出三里便断了。

  唯一能确定的是——

  沈怀离手里,一定有人。

  那个人,很可能就是楚玄明。

  可楚玄明在不在安州,沈怀离究竟要做什么,他依然摸不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