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喷出的黑雾扑面而来,晏无邪的手指死死扣住青铜门沿。她的身体被一股巨力拉扯,几乎要跌入其中。判厄笔横插在骨质地缝里,勉强卡住她的身形,才没让她彻底被吞进去。

  她喘着气,手臂上的伤口不断渗血,顺着指尖滴落。那支笔已经发冷,墨痕黯淡,像是耗尽了力气。

  黑雾翻滚,门内再无声息。母亲留下的“别信他”三个字也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  她正想抽回判厄笔,眼前忽然浮现出一面裂成三块的镜子。镜面微微颤动,映出孟婆的身影。她坐在灶前,手中搅动着一锅猩红的汤药,头也不抬地说:“她血脉特殊,唯其可破渊封。”

  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黑雾的嘶鸣。

  晏无邪盯着那面镜子,喉咙干涩。迟明没有现身,但这是他的镜,她认得出来。

  她咬破舌尖,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。左手抓紧判厄笔,右手按住腕上的朱砂丝带。那条丝带突然轻轻震动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
  镜中射出一道光束,缠上她的手腕。光沿着丝带蔓延,瞬间展开一幅残缺的地图。线条由暗红血丝勾连而成,形状似曾相识——是地府初创时的星图,只是少了三分之一。

  图角写着三个小字:藏逆命者。

  她瞳孔微缩。这图和判厄笔之前显现的不完全一样。这一次,中央的无名渊位置多了一道锁形标记,正对着她胸口的位置。

  她低头看手里的判厄笔,笔尖忽然一跳。

  墨痕缓缓游走,凝成三个字:去奈何桥。

  紧接着,一团模糊的影子从笔身飘出,悬在半空。那人穿着褪色的茜色嫁衣,右眼泛着朱砂般的红光。是殷无念。

  她张了嘴,声音断续:“去奈何桥……孟婆知更多。”

  话没说完,判厄笔猛地一震,“渊引藏秘”四个字骤然亮起,化作血光直射向迟明的裂镜。

  镜子剧烈晃动,三块碎片之间的缝隙开始崩裂。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镜中传出,像是在承受某种封印的反噬。

  晏无邪伸手想去扶,却被一股柔力推开。镜后隐约浮现出迟明的脸。他嘴唇微动,没发出声音,只做了两个口型:拿好。

  下一瞬,镜子中央炸开一道细缝。

  一块染血的令牌飞了出来,落在她掌心。

  她低头一看,心头一紧。

  是司主令。半块,边缘焦黑,表面刻着几行小字。最清晰的一句是:“十二年前,以母魂饲渊”。

  这块令她见过。陆司主临死前握在手里的是完整的,而这一块,明显是从原物上断裂下来的。断口处还沾着一丝未干的湿痕,颜色深红,不是血。

  她捏紧令牌,抬头看向裂镜。镜面已经开始碎裂,迟明的身影逐渐模糊。他左腿上缠绕的幽冥雾气正在消散,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,瘦得只剩骨头。

 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,闭上了眼。

  镜子落下,砸在骨地上,碎成粉末。

  四周的黑雾缓缓退去,青铜门不再震动。“禁入渊枢”四字暗了下来,像是一口气被抽空。九首巨怪和滞影群早已不见踪影,萧无妄也消失了。

  她站在原地,肩上的伤还在流血,体力几乎耗尽。但她没倒下。

  她把司主令贴身收好,判厄笔重新插回发间。那支笔安静下来,墨痕不再浮现,但能感觉到里面还有东西在动,像是沉睡前的最后一声呼吸。

  她转身,一步步往回走。

  脚下的骨路依旧泛着冷光,但她走得比来时稳。每一步都踩得实,没有回头。

  走出一段距离后,她停下。从袖中取出照魂镜,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。她用手指抹去脸上的血污,动作很慢。

  镜中忽然闪过一道影。

  不是她的。

  是一个穿嫁衣的女人,站在她身后,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。

  她猛地回头。

  身后空无一人。

  她皱眉,再看向镜面。刚才的画面已经消失。

  她合上照魂镜,放回怀中。

  继续往前走。

  远处出现了岔路。一条通往渡厄司旧道,另一条通向奈何桥方向。她站在路口,没有立刻选择。

  风从深渊深处吹来,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。像是母亲煮过的安神茶,又像是小时候她睡着时耳边响起的歌谣。

  她抬起手,摸了摸腕上的朱砂丝带。丝带很轻,却压得她心跳变重。

  她终于迈步。

  朝着奈何桥的方向走去。

  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住。

  地面有痕迹。

  不是脚印,也不是血迹。

  是一串极浅的划痕,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。痕迹很新,边缘还没有被雾气覆盖。

  她蹲下身,伸手碰了碰那道划痕。

  指尖传来一丝温热。

  她顺着痕迹看去,发现它并不是通向奈何桥,而是斜插入另一条隐秘的小径。那条路被浓雾遮住大半,尽头看不见任何建筑。

  她站起身,没有立刻跟上去。

  而是从怀里再次掏出那半块司主令。

  令牌正面朝上,那句“以母魂饲渊”在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她的拇指慢慢擦过那行字。

  突然,令牌背面透出一点光。

  她翻过来一看。

  原本空白的背面,此刻浮现出几个极小的字迹:

  “钥匙不在桥上,在你娘葬身之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