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段话,条理清晰,鞭辟入里,把盐政之弊剖析得明明白白。

  “说得太好了!”人群里,有人忍不住叫出声。

  “别吵!听杜大人念!”

  杜文渊收回目光,继续往下念。

  “……商贾逐利,必求盐价之低,运储之便,此又与民同利。故以商营代官营,以税收代专营,则官不劳而利得,民不扰而食足,此两便之道也。”

  杜文渊念完第一题,缓缓放下考卷。

  他看向秦俊,目光里已不仅仅是惊异,而是……震撼。

  这篇策论,不仅剖析了盐政之弊,更提出了解决之道。

  而那解决之道——以商营代官营,以税收代专营——简直是闻所未闻,却又句句在理。

  若真能施行,盐政之弊,可解!

  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第二题。

  边备。

  杜文渊继续念。

  “边备之要,不在兵,在民;不在战,在守。何也?兵者,国之爪牙,然爪牙虽利,若无根基,终为无根之木。民者,国之根基,根基稳固,则爪牙自利。”

  “然则如何解之?曰:实边。实边之道,在惠民。惠之以田,则民耕;惠之以市,则商聚;惠之以学,则士留。民耕则粮足,商聚则货通,士留则才聚。粮足货通才聚,则边镇自固,边镇固则边备强。此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。”

  人群里,有人忍不住击节赞叹。

  “好一个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!”

  “实边惠民,这才是根本!”

  杜文渊没有停顿,继续念第三题。

  吏治。

  “吏治之弊,不在吏,在法;不在法,在行。何也?法者,治之具也,然有法而不行,与无法同。今之吏治,法不可谓不备,然贪者自贪,庸者自庸,何也?法不行也。”

  “法何以不行?一曰情,二曰势,三曰利。情者,上下相护,同僚相隐;势者,权贵干涉,豪强阻挠;利者,贪墨成风,贿赂公行。三者不去,法虽密如罗网,终有漏网之鱼……”

  杜文渊念完最后一句,缓缓放下考卷。

  全场鸦雀无声。

  半晌,不知是谁先鼓起掌来。

  “好!”

  “写得好!”

  “这才是真正的策论!”

  掌声如潮,经久不息。

  那些读书人,不管认不认识秦俊,此刻都在用力鼓掌。

  他们都是读书人,都写过策论,都知道写好一篇策论有多难。

  而秦俊这三篇,每一篇都堪称经典。

  不,不是经典,是范文!

  是可以拿来让天下读书人学习揣摩的范文!

  ——

  人群外围,萧景的脸色已经变了。

  他原以为,秦俊不过是有些小聪明,秋闱拿了解元,靠的是运气。

  就算顾青松给他批改过策论,又能怎样?

  顾青松是主考官,总不能替他写吧?

  可现在,他亲耳听见这三篇策论,才知道自己错了。

  这样的人,根本不需要舞弊。

  萧景身边的随从也傻了眼。

  “世子……这……”

  萧景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震惊与恼怒。

  “走。”

  他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  ——

  府衙门前,杜文渊再次看向秦俊。

  这一次,他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
  周祭酒也一脸欣赏地看着秦俊。

  “秦俊,”他说,“老夫入仕四十载,阅卷无数,从未见过这样的策论。”

  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这些见解,都是你自己想的?”

  秦俊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

  “回大人,有些是学生自己想的,有些是读书时悟出来的,有些是与人论学时听来的。不过归根结底,都是从圣贤书里来的。”

  周祭酒说,“读书能读到这个份上,不容易。”

  他转身,看向身后那几位阅卷官。

  “诸位大人,你们怎么看?”

  那几位阅卷官面面相觑,然后齐齐点头。

  “此卷,当为今科第一。”

  “不,”礼部侍郎缓缓开口,“不止今科。老夫入仕三十年,阅卷无数,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策论。便是把前三十年的春闱都算上,此卷也当属第一。”

  都察院的佥都御史也道:“老夫附议。这三篇策论,不仅文采斐然,更难得的是见识过人。盐政、边备、吏治,都是朝廷积弊,秦俊能剖析得如此透彻,又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之道,此等大才,百年难遇。”

  杜文渊点点头,看向秦俊。

  “秦俊,你可有什么想说的?”

  秦俊想了想,忽然问:“学生斗胆,想请教大人一个问题。”

  杜文渊道:“讲。”

  秦俊道:“学生这三篇策论,可有舞弊的嫌疑?”

  杜文渊一怔,旋即失笑。

  他摇摇头,声音朗朗。

  “若这就是舞弊,老夫倒希望天下读书人都去舞弊。”

  人群里,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
  秦俊也笑了。

  他抱拳,向杜文渊深深一揖。

  “多谢大人。”

  ——

  这时,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  “让开让开!都让开!”

  一队禁军分开人群,快步走来。

  为首的是穆英。

  她走到秦俊面前,“陛下有旨,召你即刻入宫。”

  杜文渊皱了皱眉,问道:“陛下召他何事?”

  穆英摇头:“末将不知。不过——”

  她顿了顿,看向秦俊,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,“放心,不是坏事。”

  秦俊点点头,把芝麻从周文远怀里接过来,递给穆英。

  “劳烦穆将军帮我照看一下它。”

  穆英看着怀里的猫儿,傻了眼。

  “这……我,秦俊,我不会养猫……”

  芝麻在他怀里“喵”了一声,在她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,恰好头靠在了她胸前。

  秦俊笑了笑,摸了摸芝麻的头,“你倒会找位置。”

  芝麻又喵了一声。

  秦俊对穆英道,“穆将军,它好像很喜欢你,你放心,它很听话。”

  ——

  御书房。

  龙凌薇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份奏章,正在批阅。

 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章,都是今天刚送来的。

  贴身女官轻声道:“陛下,秦俊到了。”

  龙凌薇抬起头,目光微微一亮。

  “宣。”

  御书房内,龙涎香袅袅。

  秦俊跟着内侍走进来,却不见人影。

  “陛下呢?”他问。

  内侍微微一笑,躬身退了出去,还顺手带上了门。

  秦俊一愣。

  偌大的御书房,只剩他一人。

  他环顾四周,案上堆着奏章,砚台里的墨还微微湿润,显然刚才还有人在这里批阅。

  人呢?

  秦俊正疑惑间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  他嘴角微微一勾,却假装浑然不觉,慢悠悠地往案前走了两步。

  身后那人悄无声息地靠近。

  秦俊猛地回身,一把抓住那人伸出来想拍他肩膀的手,顺势一拉一旋,将人结结实实地圈进了怀里。

  龙凌薇在他怀里瞬间僵住了。

  她原本只是想逗逗他。

  今天的事她一直关注着,从顺天府传来消息,说秦俊的卷子惊艳四座,连周祭酒都赞不绝口。

  她心里高兴,想着等他进宫,便跟他开个玩笑。

  结果她被这人一把拽进怀里,此刻正贴着他的胸膛,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。

  秦俊低头看着她,眼里带着笑意。

  “陛下,”他说,“您这是想偷袭?”

  龙凌薇挣了挣,没挣开。

  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脸微微有些红,却强撑着帝王的威严。

  “放肆。”她说,声音却软得没有半点威慑力,“放开朕。”

  秦俊不仅没放,反而收紧了手臂。

  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陛下偷偷摸摸靠近我,我受了惊吓,这会儿腿都软了,得靠会儿才能站稳。”

  龙凌薇:“……”

  你腿软?

  你方才那一下干脆利落,哪像个腿软的人?

  她瞪着他,却见他眼里笑意更盛,分明是在逗她。

  秦俊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,心里越发觉得有趣。

 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女帝,此刻被他圈在怀里,脸红得像三月的桃花,眼波流转间全是女儿家的娇态。

  他忍不住又凑近了些,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。

  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“你脸红了。”

  龙凌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慌乱,忽然扬起唇角,笑了。

  直接双手勾住他的脖子,主动吻了上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