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衢万象 第三章 月晕惊魂

小说:云衢万象 作者:妖月七少 更新时间:2026-02-09 15:41:38 源网站:2k小说网
  陈平安背着沉甸甸的鱼筐往回走,心里盘算着晚上能加几道菜。

  正想着,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从田埂那头走来。

  “汐妹!”他眼睛一亮。

  来的是叶璇汐,村里叶叔的女儿。

  女孩十一岁的年纪,圆圆的脸蛋算不得多美,但笑起来时眉眼弯弯,像三月里初绽的山桃花,自有一股山野间未经雕琢的生动。

  她比陈平安还高出半头——村里女孩发育早,十四五岁便能成婚,十一岁已有了少女的雏形。

  “平安哥。”叶璇汐走近了,看见他筐里的鱼,眼睛亮晶晶的,“今个收获这样多!”

  “看看,都是今早在破澜河抓的。”陈平安把筐子放下,特意拎起那条最大的青鱼,“你要上几条回去尝尝,给叶叔下酒。”

  “这可使不得。”叶璇汐连连摆手,脸上却泛起淡淡的红晕。

  村里男女防得不严,但送鱼送肉这样的举动,多少带着些特别的意味。

  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——这衣裳是去年做的,今年已经有些短了。

  陈平安却没想那么多。

  叶叔是村里最厚道的人,当年陈春泽从军归来置办田地,叶叔帮衬了不少。

  他喜欢叶叔,自然也对叶璇汐格外照顾。

  “拿着!”他不由分说,挑了条肥美的鲫鱼和那条青鱼,用草绳串了,硬塞到叶璇汐手里,“回去炖汤,补身子。”

  叶璇汐接过了,手指碰到他粗糙的手掌,心跳快了一拍。

  她偷偷抬眼看他——少年眉眼清朗,鼻梁挺直,虽然还带着孩子的稚气,但干活练就的一身结实筋骨,已有了未来顶梁柱的模样。

  《诗经》里说:“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。”

  她心里暗暗想着,等秋天山里的野栗熟了,定要挑最大最甜的给他送去。

 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叶璇汐才提着鱼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
  陈平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,这才重新背起筐子往家赶。

  陈家院子不大,三间茅屋围成个小院,院角有个小水塘,养着几尾过冬的鱼。

  陈平安把鱼筐往塘边一放,想了想,从筐底摸出那面镜子。

  镜子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青光,背面的符号在光线下似乎更清晰了些。

  陈平安用袖子仔细擦了擦,揣进怀里——这东西虽然照不清人,但材质奇特,留着或许有用。

  他从屋里取了三个木盒——那是母亲柳梦茹用竹篾编的饭盒,兄弟几个下田时带饭用的。

  田头离得不远,走过两道田埂就到了。

  远远看见父亲陈春泽和两个哥哥正在田里忙活,汗水在日头下闪着光。

  陈家的四个儿子,在玉鲲村是出了名的。

  老大陈长福,十七岁,已经能顶半个家。他性子沉稳,像山间的深潭,不急不躁,却自有深度。

  老二陈长青,十五岁,性子阴郁些,但做事果决,有股狠劲。

  老三就是陈平安,十二岁,机灵活泼。

  老四陈长生,才十岁,最是聪慧,村里老秀才都说这孩子若是生在富贵人家,定能考取功名。

  叶叔每每说起这四兄弟,总要羡慕地叹气:“陈春泽真是好福气!”

  可陈春泽自己却不这么想。

  此刻他正赤着脚站在水田里,弯腰插秧。

  动作熟练得像在跳舞——一弯腰,一伸手,一株秧苗便稳稳立在泥中,行距株距分毫不差。

  可他的眉头始终皱着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。

  “爹!”陈平安在田埂上喊。

  陈春泽直起身,看见三儿子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:“回来了?收获如何?”

  “多着呢!”陈平安拍拍怀里的镜子,“还捡了个稀罕物。”

  “先吃饭。”陈长福已经走上田埂,接过木盒。

  他今年十七,嘴唇上已有了淡淡的胡须,说话做事都带着长兄的温和稳重。

  他摸摸陈平安的头,“听叶叔说你今早收获颇丰?”

  “太多了哥!”陈平安笑起来,眼睛眯成月牙,“今晚可算能吃顿好的了!”

  “你呀。”陈长福替他擦擦额头的汗,这才打开木盒。里面是糙米饭,上面铺着些咸菜,还有一小块腊肉——这是家里最好的吃食了,通常只给干重活的父亲和哥哥。

  陈长青也放下锄头走过来。

  他比陈长福矮半头,但肩膀更宽,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。

  他先对着陈长福叫了声“大哥”,这才坐下,对着陈平安笑了笑——那笑容很淡,像初冬的阳光,不热,却真实。

  兄弟三人就在树荫下吃饭。

  陈平安看着两个哥哥狼吞虎咽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
  《诗经》里说:“兄弟既具,和乐且孺。”大约就是这样了吧。

  他吃完自己的那份,急着要回去——忙了一上午,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。

  “慢些走,别摔着。”陈长福叮嘱。

  陈平安应了一声,一溜烟跑远了。

  陈山河在陈平安的怀里,感受着一种奇异的牵引。

  起初只是微弱的悸动,像远处传来的鼓声,若有若无。

  但随着少年走过村口的大柳树,走进村落深处,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
  当陈平安经过村中祠堂时,牵引力达到了顶峰。

  陈山河只觉得“胸口”一阵闷痛——如果镜子有胸口的话。

  镜身在微微颤抖,青灰色的盘面上,那些蛛网般的裂纹间,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光。

  红光流转,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
  “那是什么?”陈山河心中升起一种本能的渴望,“是我遗失的一部分?还是……与我同源的东西?”

  他努力感知着牵引的方向——在北边,玉鲲山深处,那个月牙湖的方向。

  陈平安继续往前走,渐渐远离祠堂。

  牵引力也随之减弱,最后消失不见。

  镜面上的红光褪去,恢复成原先的灰青色。

  陈山河默默记下了这个方向。

  接下来的半天,他随着陈平安在村里转了一圈。

  结合对人们动作、表情的观察,以及那种奇妙的“注意力感知”,他已经能大致理解村民们在说什么了。

  越观察,他心里的疑惑越深。

  这似乎……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村。

  房屋是土木结构,最好的也不过是叶叔家的两层小楼——那在陈山河看来,跟前世农村的老房子没什么区别。

  工具是铁器,但工艺粗糙;田里种的是水稻,产量看起来不高;人们谈论的是收成、婚事、家长里短……

  没有飞檐走壁的武者,没有御剑飞行的修士,甚至连像样的兵器都少见——陈平安家那两把刀,在陈山河看来,更像是猎户用的砍柴刀,而非什么神兵利器。

  “不应该啊。”陈山河思忖着。

  按照常理,如果这个世界存在修仙者,哪怕再与世隔绝,总该有些痕迹。

  强大的力量会带来生产力的飞跃,就像前世工业革命改变了整个世界。

  可眼前的玉鲲村,完全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农社会,看不出任何超凡力量的影子。

  “除非……修仙者高高在上,根本不屑与凡人交往?”他想到一种可能,“或者,他们隐藏得很好?”

  无论如何,这给了他一个缓冲期。

  一个学习语言、了解世界、默默修炼的缓冲期。

  今夜的陈家,格外热闹。

  母亲柳梦茹和两个小儿子在灶房忙活,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,带着饭菜的香气。

  陈平安的鱼收获颇丰,更难得的是,十岁的陈长生竟然在后山摘桑叶时,悄悄抓了一窝肥田鼠,闷在粮袋里带了回来。

  田鼠肥硕,用辣椒和野蒜一炒,香气扑鼻。

  陈春泽尝了一筷子,难得地笑了,拍了拍两个小儿子的肩膀:“好小子,有本事!”

  桌上摆满了菜:清蒸青鱼、红烧鲫鱼、炒田鼠、野菜汤,还有一盆糙米饭。

  这在陈家,已经是过年才有的规格了。

  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四个儿子狼吞虎咽,桌上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。

  陈春泽只吃了少许,便放下筷子,看着孩子们吃。

  母亲柳梦茹也是笑盈盈的,不时给这个夹菜,给那个添饭。

  只有大黄狗在桌下急得团团转,在六人的腿间穿梭,偶尔得到一块鱼骨头,便欢天喜地地叼到角落里啃。

  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

  月亮从玉鲲山背后缓缓爬上来,清辉洒满村落。

  陈平安叼着一根长稗草,倚在墙角下消食。

  父亲陈春泽坐在门槛上,皱着眉望着天空,像是在寻找什么——这些天,他常这样。

  “对了,爹。”陈平安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那面镜子,“今早在河里捡的。”

  “嚯。”陈春泽接过镜子,就着月光细看。

  镜子入手冰凉,非铁非铜,似玉非玉,沉甸甸的。

  他眯着眼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摸了摸背面的符号,摇摇头:“不是什么值钱东西,留着玩吧。”

  话音刚落,异变陡生。

  清冷的月光,仿佛活过来一般,开始向着镜面汇聚。

  起初只是一点点光斑,像夏夜的流萤。

  渐渐地,光斑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在镜面上方凝聚成一抹淡淡的、乳白色的月晕。

  月晕缓缓旋转,洒下柔和的光辉。

  那光不像普通的月光,而是带着某种质感,像是流动的水银,又像是凝结的霜华。

  光中隐约有细碎的符文闪烁,一闪即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
  陈平安看呆了。

  他十三年来见过的所有月光,加起来都没有这一抹月晕美丽。

  那光温柔得让人想哭,圣洁得让人想跪拜——就像传说中月宫仙子洒下的清辉。

  “爹……”他小声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发颤。

  “闭嘴!”陈春泽脸色大变。

  这位从军多年的汉子,此刻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镜子。

 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月晕上移开——那光有种魔力,看久了仿佛魂魄都要被吸进去。

  他猛地将镜子塞回陈平安怀里,压低声音,凑到儿子耳边说:

  “躲进去,叫你哥哥们把刀拿上出来。”

  陈平安头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——眼睛眯成一条缝,瞳孔缩成针尖大小,嘴唇紧抿,脸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。

  那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猎食者发现危险时的、本能的警觉。

  像山里的老狼,嗅到了虎豹的气息。

  “是……”陈平安声音发颤,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
  他一点点挪向房门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
  陈平安推**门时,两个哥哥正在屋里说话。

  陈长福倚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卷破旧的书——那是村里老秀才送的《千字文》,他没事就翻翻。

  陈长青坐在窗边,借着月光擦拭那两把长刀,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对待什么珍宝。

  “哥……”陈平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父亲说……快拿上家伙去门口。”

  “什么?!”陈长福猛地站起身,书卷掉在地上。他扶住陈平安的肩膀,急切地问:“父亲可有大碍?可有说什么事?”

  陈平安摇摇头,嘴唇发白,说不出话来。

  陈长青却已经动了。

  他放下刀,翻身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。

  打开箱子,里面是两件藤编的甲衣——那是陈春泽从军时带回来的,虽然旧了,但还能用。

  他又取下挂在墙上的长棍——一根硬木削成的齐眉棍,棍身磨得光滑。

  “想必是仇家上门。”陈长青的声音很冷,像冬天的溪水。

  他递过藤衣和长刀,将长棍握在手中,拍了拍陈长福的肩膀,“哥,不必再问了。三弟,你且带着母亲和四弟躲到后院去。”

  他说这话时,眼睛始终盯着窗外。

  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平时有些阴郁的眼睛,此刻亮得吓人,像两点寒星。

  “好……好。”陈平安定了定神,转身往灶房跑。

  陈长福也迅速冷静下来。

  他穿上藤衣,系紧带子,又接过长刀——刀很沉,他双手握紧,指节发白。

  但他没有犹豫,跟着陈长青走出了房门。

  兄弟俩来到门口时,陈春泽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

  他没有拿刀,只是静静地站着,望着屋前那片瓜田。

  月光照在他身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  那影子纹丝不动,像一尊石雕。

  “爹。”陈长福低声叫了一声。

  陈春泽摆摆手,没有回头:“你俩一左一右,屋前屋后探查,确保周遭无人。”

  两人应了一声,分头去了。

  陈长福绕到屋后,握着刀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。

  他的心跳得很快,但握着刀的手很稳——父亲教过,越是紧张,越要稳住。

  陈长青则往屋侧的柴垛走去。

  他走得轻,像猫一样,几乎不发出声音。

  长棍拖在身后,棍头微微抬起,随时可以挥出。

  院子里只剩下陈春泽。

  他站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,忽然动了。

  不是走向大门,而是走向屋前那片瓜田——那是柳梦茹种的,瓜藤茂盛,绿油油的一片。

  他走到瓜田中央,弯下腰,右手猛地探入瓜藤中。

  “哗啦——”

  瓜藤被扯开,一个人被硬生生从里面提了出来!

  那是个黑衣人,全身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  他被陈春泽掐着脖子提在半空,双脚乱蹬,却发不出声音——陈春泽的手指像铁钳一样,死死卡住了他的喉管。

 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。

  陈春泽看清了他的眼睛——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,瞳孔是诡异的竖瞳,像蛇,像蜥蜴,眼白里布满了血丝,瞳孔深处,隐约有一点红光在闪烁。

  那不是人的眼睛。

  陈春泽的心,沉了下去。

  而此刻,屋内的陈山河,正透过陈平安的怀,感知着外面的一切。

  当那个黑衣人被提出来时,镜身忽然剧烈震动起来!

  不是之前的牵引感,而是一种……共鸣。

  就像两把同源的剑,在近距离产生了感应。

  镜背上的那个诡异符号,在这一刻,亮起了血红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