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汽笛长鸣,喷吐着浓白的蒸汽,缓缓停靠在岭南府站的月台上。

  车门打开,张家玉与黄得功一前一后,走了下来。

  张家玉一身深色便装,面容清瘦,目光沉静,黄得功则穿着笔挺的红袍军常服,虽年近五旬,但腰背挺直,眼神锐利如鹰,不怒自威。

  两人刚踏上月台,早已等候多时的一群官吏便迎了上来。

  为首一人,约莫五十岁年纪,面皮白净,身材微胖,穿着四品知府官服,脸上堆满了热情而恰到好处的笑容,正是岭南知府赵显宗。

  “张御史,黄将军,一路辛苦,一路辛苦!”

  赵显宗快步上前,拱手施礼,姿态放得很低。

  “下官岭南知府赵显宗,率同城文武,恭迎钦差大人驾临!”

  张家玉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容,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。

  “赵知府太客气了,劳烦各位大人久候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
  他目光扫过赵显宗身后那些神态各异的官员,心中冷笑。

  消息果然灵通,我们何时到站,带了多少人,怕是早就一清二楚了。

  陈望总代表判断得没错,这京师里,有他们的眼线。

  黄得功只是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,目光如电,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迎接人员的表情,保持着军人的冷峻。

  赵显宗仿佛浑然不觉,热情地引着二人向外走,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岭南的“风土人情”和“发展盛况”。

  “两位大人初来岭南,定要好好看看,托里长的洪福,朝廷的新政,我们岭南这几年,可是大变样咯。”

  “您看这火车站,新修的,气派吧,城东的经济开发区,那更是日新月异,厂房林立,商贾云集啊。”

  “还有码头,吞吐量翻了几番......”

  他口若悬河,将岭南描绘得一片繁荣祥和,政通人和。

  接风宴设在了知府衙门后院一处看似雅致、不显奢华的花厅。

  菜肴精致可口,但并无过分铺张,酒也是本地寻常的米酒。

  席间,赵显宗与几位作陪的官员言辞谨慎,绝口不提任何敏感话题,只聊些风花雪月、民生琐事,偶尔“不经意”地提及府库如何充盈、百姓如何安居乐业,将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。

  酒过三巡,张家玉放下酒杯,脸上带着几分慵懒和随意,笑道。

  “赵知府治下有方,岭南一片兴旺,令人钦佩,不瞒诸位,此次我与黄将军南下,实是里长关心边陲,派我等例行巡视一番,看看新政落实可有难处,将士戍边是否辛苦,走走看看,回去也好向里长禀报,让朝廷放心,诸位不必过于紧张,一切如常即可。”

 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真是来走过场。

  赵显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,但脸上笑容更盛。

  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!钦差大人体恤下情,下官感激不尽,定当全力配合大人巡视!”

  宴席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。

  赵显宗亲自将张家玉和黄得功送到下榻的招待馆,方才告辞离去。

  送走钦差,赵显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。

  他没有回府,而是径直来到了城中一处幽静隐秘的别院。

  书房内,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晕,映照着几张阴沉的脸。

  他的心腹师爷、掌管刑名的通判、以及控制城防的守备等人,早已在此等候。

  “老爷,看这张家玉和黄得功的架势,来者不善啊,尤其是那个黄得功,听说在军中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王!”

  刑名通判忧心忡忡地说。

  师爷捻着山羊胡,眼神闪烁。

  “他们说是例行巡视,怕是欲盖弥彰,京师那边传来的消息,里长对此番调查极为重视,我看,就是冲着我们赵家来的!”

  赵显宗坐在太师椅上,手指缓缓敲着桌面,冷哼一声。

  “慌什么?强龙不压地头蛇,他们想查?好啊,就让他们查,把这岭南的水,搅得越浑越好!”

 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
  “让他们看看,在这岭南的地面上,到底是谁说了算!”

  他压低声音,开始布置。

  “第一,所有账目,该平的平,该毁的毁,手脚干净点!第二,银号那边,那个张春的‘意外’,处理得怎么样了?”

  “回老爷,已经打点好了,明天府衙就会出文书,定案为‘失足落水,意外身亡’。”

  守备连忙回答。

  “嗯,第三,告诉李功,他那摊子生意,最近都给我收敛点。”

  “库房那边......找个由头,‘意外’走水!烧干净点!第四。”

  赵显宗看向师爷。

  “去找几个‘懂事’的商贾,联名写几份‘万民伞’......不,是‘陈情书’,就说是担忧钦差大人被小人蒙蔽,行事操切,惊扰地方,影响商贸,把水搅浑!”

  一道道指令发出,一张无形的大网,开始悄然收紧。

  官驿内,张家玉和黄得功对坐,脸色凝重。

  黄得功沉声开口。

  “张大人,这赵显宗,是个老狐狸,表面功夫做得天衣无缝,底下怕是早已布好了陷阱,明着查,恐怕寸步难行。”

  张家玉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
  “他们早有防备,看来,只能按我们之前商议的,明暗两条线并行了。”

  他铺开一张岭南简图。

  “明面上,我明日开始,依礼制拜访各级衙门,‘例行’查阅文书,听取汇报,做出一种按部就班、走走形式的姿态,麻痹他们,暗地里,”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,“立刻派出我们带来的精干人手,分头行动!”

  他看向身边一名沉稳的年轻人。

  “李正红,你心思细,借口核对账目,设法潜入红袍银号岭南分号,重点查探张春失踪案的线索,看能否找到内部突破口!”

  又对另一名机灵的调查员开口。

  “周晋安,你伪装成北方来的皮货商,想办法接近赵家的白手套李功控制的‘南兴商行’,看能否混进去,找到他们真实的账目往来证据!”

  “其他人,分散到市井之中,暗中走访那些被赵家欺压过的商户、工匠、失地农户,固定人证物证,注意安全,单线联系!”

  “是!”

  几人领命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然而,赵家的反击比预想的更快、更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