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,雪,是夜里开始下的。

  魏昶君没睡。

  他也睡不着。

  这座小院的书房案头堆着的,不是奏疏,那些东西如今多半送去“元老会”筹备处“合议”了,而是厚厚一摞电报。纸张泛着黄,墨迹深浅不一,有些边缘还沾着可疑的污渍,像是血,又像是泥。

  最上面一份,墨迹最新,是三天前从山东用绝密渠道发来的。

  详细记述了李向前在任山东工业开发区总代表期间,如何与漕运衙门、工部采办、乃至民会派驻的监理官员勾结,虚报漕粮损耗、抬高建材报价、吃取工程回扣,涉案金额高达二百九十万红袍元。

  附有七本私账的影印件,三十四名相关人员的初步口供摘要,以及三处秘密仓库的位置,里面堆着来不及转移的丝绸、瓷器、和部分金银。

  魏昶君看得很慢。

  每一个数字,每一笔流向,每一个人名。

  他看到“李向前”签名时笔迹的颤抖,看到“漂没”一项下那些巧立的名目,看到“分润”名单里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,有些是当年天工院丙等班的学生,有些是地方上曾以“干吏”著称的官员。

  他脸上没有表情。只有握着电文的手指,因为太过用力,关节处泛出青白色。

  下一份,来自美洲,日期更近一些。

  上面冷静地描述了李洪如何以“商议要务”为名,将红袍督察院驻美洲副使王大人诓至金山港外海某荒岛,伏兵四起,乱枪打死。

  事后将尸体沉海,人头却特意带回,装入木匣,撒上石灰,快船送至其父李自成病榻前“以安其心”。

  电报末尾补充:李自成见人头后呕血不止,已三日未进水米,恐不久于人世。

  李洪则接管了其父大部分兵权,正加紧与“新大陆自由议会”及当地雇佣兵头目接触。

  再下一份,来自罗刹。

  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模糊不清的图画。

  画面里,一件明黄色的袍服摊开在熊皮地毯上,旁边跪着一圈模糊的人影。

  照片背面,用极小的字写着。

  “初七夜,孙可望率众将逼宫献黄袍,张总长怒掀桌,未果,众将不退。府外兵马已换防。”

  继续往下翻。

  一份份电报,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,从红袍天下的各个角落,带着血腥气和阴谋的味道,汇聚到这西山孤灯之下。

  最后,压在最底下的,是一封没有署名、没有日期、密码等级最高的电文。

  译出的文字寥寥,却字字千钧。

  “腊月十二,金山港,‘自由议会’密室,陈平语左右‘总代表在京,已控元老会七席,美洲乃我民会退路,亦是根基。”

  “届时,商路自主,兵甲自募,税赋自留,与欧罗巴诸国可平等建交。”

  “里长?旧神矣,当入庙享香火,岂可再问人间事?’在场五人,皆心腹。监察使冒死传出,恐不能久......”

  书房里静得可怕。

  只有风雪扑窗的声音。

  魏昶君缓缓放下最后一份电文。

  他没有怒,没有骂,甚至没有叹息。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着眼前这一堆写满背叛、贪婪、阴谋与杀戮的纸张。

  良久,他慢慢站起身,伸出手,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窗。

  凛冽的风裹着雪片,瞬间倒灌进来,扑了他满头满脸。书案上的电报被吹得哗啦作响,几页飘落在地。

  他恍若未觉,只是眯起眼,望向窗外。

  夜正深沉。

  大雪纷扬,将远处的山峦、近处的树林,都染成一片混沌的苍茫。

  唯有东南方向,在那风雪屏障之后,依稀可见一片朦胧的光晕,那是京师。

  是各部衙署,是越来越热闹的“元老会”筹备处,是陈望、张廷玉的府邸,是无数正在狂欢或密谋的灯火。

  那片光晕,曾经象征着他一手缔造的秩序与理想。

  如今,却仿佛一张充满嘲讽的笑脸,在风雪夜的尽头冷冷地凝视着他。

  魏昶君在窗前站了足有一刻钟。

  风雪灌满了他的袍袖,染白了他的须发,他却浑然不觉。

  直到冰冷刺骨的寒意渗进骨髓,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,他才缓缓关上了窗。

  书房里重归封闭,寒意却已留驻。

  他走回书案,没有理会散落一地的电报,而是俯身,从最底下的暗格里,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。

  木匣很旧了,边角磨损得厉害,表面没有任何装饰。

  他打开铜扣,里面没有珠宝,没有印章,只有一枚巴掌大小、颜色暗沉、边缘不甚规则的铁牌。

  铁牌很粗糙,甚至有些丑陋。

  那是最初红袍起兵的东西。

  他把铁牌握在手里。

  铁是冷的,硌手。

  可握久了,那粗糙的纹路,那冰冷的触感,却仿佛渐渐变得滚烫,烫得他掌心发痛,烫得那股蛰伏已久的、几乎要被岁月和背叛磨平的火焰,从心脏最深处,猛地窜了起来!

  昔日那些光,那些声音,那些滚烫的、不惜用命去换一个更好世界的信念......难道,真的要被这些肮脏的私欲、无耻的背叛、冰冷的算计,彻底淹没了?

  魏昶君猛地睁开眼。

  眼中再无疲惫,无苍老,无悲伤。

  只剩下一种沉淀了数十年杀伐、又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、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绝。

  “动手。”

  “从山东李向前开始,令潜伏监察使,不必再等,持我手令,调内卫黑衣队,即刻拿人,罪证公示,依律严惩,流放极北矿场,遇赦不赦。”

  夜不收统领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,但声音依旧平稳如铁。

  “是。”

  墙壁合拢,书房内重归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