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刻,港口。

  两支规模庞大的黑色舰队,分别泊靠在不同的码头。

  舰船并非传统的木质帆船,而是覆盖着厚重铁甲、烟囱高耸、造型狰狞的新式蒸汽铁甲舰。

  乌黑的舰体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粗大的炮管从炮塔中探出,指向远海。

  甲板上,身着深蓝色作训服、全副武装的水兵和陆战队员肃然列队,鸦雀无声。

  南码头,最大的一艘铁甲舰舰桥上,李自成没有穿总监的崭新制服,而是换上了一身半旧的、洗得发白的南洋驻军蓝色作训服,外面随意披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。

  他扶着冰冷的铁栏杆,望着南方海天相接处,那里是暹罗湾的方向。

  他脸上没有了病容,只有一种沉淀了所有情绪后剩下的、近乎冷酷的平静,和眼底深处跳跃的、熟悉的悍戾光芒。

  舰桥指挥室的门楣上,一面旗帜在海风中狂舞,左边是残破不堪、却依旧能看出“闯”字痕迹的旧旗,右边是鲜艳夺目的红袍烈焰徽记新旗。

  两旗并列,无声诉说着主人复杂而决绝的过去与现在。

  副官拿着一卷海图走来,低声开口。

  “总监,各舰已准备完毕,随时可以启航,首站......”

  李自成接过海图,手指没有犹豫,直接点在了“暹罗”的位置,用力一按,仿佛要将那个点按进地图里。

  他嘴角扯动,露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、甚至带着几分狞厉的笑容。

  “先从暹罗开始。老子倒要看看,那些打着‘光明正大’、‘开启民智’的旗号,在老子当年没扫干净的角落里,继续吃人骨头、喝人血的‘启蒙会’老爷们,还有他们养肥的那些地头蛇、大善人们......”

  他抬起头,望向南方,眼中寒光四射,如同盯上猎物的老狼。

  “脖子洗干净了没有。”

  北码头,张献忠的旗舰“扫北号”上,气氛更加火爆。

  张献忠直接坐在前甲板一门主炮的炮管基座上,毫不在意冰冷和油污。

  他手里拿着一杆刚刚配发下来的、锃亮的新式后膛步枪,正用一块油布,慢条斯理地、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每一个部件,从枪管到刺刀卡榫。

  动作熟练,眼神专注,仿佛在对待情人。

  几名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围在旁边,神色复杂。

  一人忍不住开口。

  “总长......总监,这次去的波斯湾,咱们不熟,听说那边乱得很,教派部落林立,被中原这边暗中扶持的洋人势力也插一脚......”

  张献忠头也不抬,继续擦着枪,嗤笑一声。

  “不熟?老子这辈子,打的就是不熟的仗,熟的地方,还用得着老子去?”

  他将擦好的枪机组装回去,动作流畅利落,举枪做了个瞄准的姿势,眯起一只眼,看向西方。

  “当年跟着里长打天下,从山东打到罗刹,哪一处是开始就熟的?不都是杀出来的熟路?”

  他放下枪,拍了拍冰凉的炮管,咧嘴笑。

  “波斯湾?听说那地方,油水厚,旧势力的王爷多,老爷多,教主多......正好!”

  他猛地站起身,高大的身躯在甲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
  他环视身边的老部下和新配属的、神色肃穆的内卫军官,声音陡然转厉,如同金铁交击。

  “传令各舰!给老子听清楚了!”

  “咱们这次出去,不是游山玩水,不是耀武扬威,是去扫垃圾,去刨根子!”

  他指着西边,仿佛能穿透海雾,看到那片陌生的土地。

  “四十年前,咱们跟着里长,把中原、把北边那些明着吃人的旧贵族、旧老爷,杀了个七七八八,可这世上的脏东西,就像韭菜,割一茬,长一茬,还他娘的越长越隐蔽,越长越会打扮自己。”

  “波斯湾那边,还有当年没杀透、没扫到的权贵,还有借着神灵名义吸血的教主,还有和洋人勾搭、垄断商路的新豪强,他们以为天高皇帝远,以为红袍的刀子够不着了,又能作威作福了?”

  张献忠眼中凶光爆闪,猛地拔出腰间的剑,剑锋在晦暗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。

  “老子这次去,就是要告诉他们。”

  “红袍的枪炮,不仅够得着,还他娘的更快、更利、更不留情!”

  “管他是什么王爷、教主、豪商!只要他趴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,只要他吸着人血肥了自己,只要他坏了红袍‘人人平等’的规矩!”

  他短剑向前重重一挥,仿佛劈开了无形的屏障。

  “就給老子,连根刨了!”

  “用这帮蛀虫的血,给老子的红袍旗,再染红几分!”

  “启航!”

  几乎在同一时刻,南北两个码头,汽笛长鸣,声震海天。

  巨大的铁锚在绞盘的轰鸣声中缓缓升起,黑色的浓烟从舰队的烟囱中滚滚喷出。

  齿轮咬合,蒸汽澎湃,钢铁巨兽缓缓调转舰首,劈开港口平静的海水。

  李自成站在“荡南号”舰桥,最后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陆地轮廓,眼神复杂,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决绝。

  张献忠立于“扫北号”舰首,海风将他花白的头发吹得狂舞,他迎着风,哈哈大笑,笑声中满是桀骜与杀意。

  两支黑色的舰队,如同两柄被巨人全力掷出的、淬满寒光的利刃,一南一西,撕裂冬日午后灰沉沉的海雾,向着远洋,向着那些阳光与阴影交织、财富与苦难并存、秩序与混乱搏杀的“燃烧的世界”,义无反顾地驶去!

  舰尾,那两面刚刚授予的、猩红如血的红袍旗,在海天之间猎猎狂舞,仿佛两簇被重新点燃的、誓要焚尽一切污秽的烈焰,将这片古老海洋的波涛,都染上了一层肃杀而不祥的红光。

  这一刻,西山的灯火,在渐沉的暮色中,孤独而倔强地亮着,默默注视着这一切。

  魏昶君如今看起来苍老了许多,他如今看着昔日的半本大明事感录,愈发喜欢自语。

  “你们当初都说我太激进,可就算是激进,到现在,也还是一茬茬冒出新问题。”

  “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,但只要我还活着......总会给后来人留下火种的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