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刻,徐会长手里的茶杯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他张大了嘴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腿肚子开始转筋。

  是......是里长!

  魏昶君!

  他怎么会在这里?

  这身打扮,还带着这么多人?

  魏昶君在院中站定,目光扫过脸色惨白、浑身发抖的徐会长,又扫过院子里那些惊慌失措的分会职员和打手,最后,看向身后越聚越多、神情激动的百姓。

  他抬起手,向下压了压。

  奇迹般地,喧闹的人群,迅速安静下来。

 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激动在空气中流淌。

  魏昶君从身旁一名复社文书手中,接过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卷宗,打开,取出一份文件,没有看,直接朗声念道。

  “徐州民会分会长,徐有财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晰地传开。

  “经查,你在任期间,利用漕运管理之权,与不法粮商勾结,虚报漕粮损耗,盗卖国库粮食,累计贪墨粮款折合红袍元,八十七万五千四百余元。”

  “你巧立名目,向码头苦力、往来商船,强征‘码头管理费’、‘卫生费’、‘保安费’等,累计勒索钱财不下十万。”

  “你纵容亲属,霸占码头仓库,囤积居奇,操纵本地粮价,去年水灾,粮价飞涨,你趁机高价售粮,致使数百户灾民断粮,民怨沸腾。”

  “你蓄养打手,欺压良善,有据可查的,被你手下打伤致残的苦力、商贩,不下十人,其中两人,伤重不治。”

  他一桩桩,一件件,念得清晰而平静,仿佛在陈述天气。

  每一桩,都对应着院子里、院墙外,无数百姓亲身经历或亲眼所见的苦难。

  人群中的骚动越来越大,怒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
  徐有财早已瘫软在地,汗如雨下,想要辩解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。

  魏昶君念完,合上卷宗,看向徐有财,声音转冷。

  “徐有财,这些,你可认?”

  “我......我......冤枉啊,里长,这都是诬陷,是有人要害我!”

  徐有财挣扎着哭喊。

  “里长,您还记得我吗?以前我还见过您的,还是您亲自教导我如何善待百姓,亲自提拔我的,里长......”

  “诬陷?”

  魏昶君甚至没听徐有财的喋喋不休,平静对身旁的复社文书一点头。

  那文书立刻上前,从随身背着的帆布包里,倒出一堆账本、票据、借据、私信,还有几个吓得面无人色的粮商、账房被带了上来。

  人证物证俱在,铁证如山!

  “人证物证在此,你还敢狡辩?”

  魏昶君厉声道。

  “来人!”

  “在!”

  他身后那几名精悍的年轻人齐声应诺。

  “将贪官污吏徐有财,及其主要帮凶,就地革去一切职衔,锁拿收监!家产抄没,抵偿亏空,抚恤受害百姓!一应罪证,移交有司,依法严惩!”

  “是!”

  内卫上前,干净利落地将瘫软如泥的徐有财及其几个心腹,铐了起来,像拖死狗一样拖出院子。

  院外围观的百姓,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和哭喊声!

  许多苦力、小贩,跪倒在地,向着魏昶君的方向,磕头痛哭,高喊“青天”、“里长万岁”。

  一个坐在街边的年迈老人看不到人群中的身影,但他看得到周围人群,那些后生们激动的欢呼的这一幕,只是笑吟吟的低声自己嘟囔着。

  “里长来了,就好了......”

  一如数十年前,还年轻的时候,他看着红袍军击败大明,入了徐州。

  那时候,他还未逝去的父亲也是这样笑着说。

  里长来了,就好了......这一刻,魏昶君抬手,再次压下欢呼。

  他走到院子中央一处稍高的石阶上,环视着周围无数双含泪的、激动的、充满希望的眼睛,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工帽。

  阳光下,他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,脸上是岁月和风霜刻下的深深沟壑,那身半旧的铁路工人制服洗得发白。

  但此刻,他站在那里,却仿佛比任何身着华服、高居庙堂的官员,都更加高大,更加令人心折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的力气,对着这古老的漕运码头,对着在场所有的百姓,对着这暗流汹涌的红袍天下,发出了他巡审之旅的第一声,也必将响彻四方的宣告。

  “父老乡亲们!工友们!”

  “我魏昶君,今日站在这里,不是以什么里长的身份,是以一个和你们一样,吃过苦、受过罪、相信‘人人平等’不该是句空话的老兵、老工匠的身份,告诉你们,也告诉这天下所有的官,所有的吏......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洪钟大吕,撞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

  “红袍之下,无不可查之吏!”

  “谁敢趴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,吸食民脂民膏,谁就是红袍的敌人,是天下百姓的公敌!”

  “有一个,查一个,有一窝,端一窝!”

  “这世道,不该是老爷的世道,是咱们所有干活、流汗、想要过上好日子的人的世道!”

  “今天,从徐州开始!这清污荡浊的火,要烧遍全国,烧到每一个角落!直到把这吃人的脏东西,烧个干干净净。”

  吼声在古老的运河上空回荡,伴随着百姓山呼海啸般的回应,和滚烫的热泪。

  消息,如同被这怒吼声加持了一般,以比电报更快的速度,在口耳相传、在江湖之远、在无数受压迫者的心中,野火燎原般传开。

  各大报刊的号外迅速刊印,标题一个比一个惊心。

  “里长微服抵徐,当场拿下漕运巨蠹!”

  “红袍青年复社京师亮剑,民会高层十二人落网!”

  “魏昶君宣言:红袍之下,无不可查之吏!”

  “风暴起于青萍,燎原之势已成!”

  一把火,从京师的核心烧起。

  另一把火,在漕运的枢纽点燃。

  两把火,上下交织,内外呼应,正式拉开了红袍天下有史以来,最彻底、也最凶险的一场大清洗、大变革的序幕。

  而执火者,是那个穿着旧工装、立于万众之前的老人,和他身后,那些刚刚宣誓、眼神炽烈如星的年轻人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