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。

  在各地伪装者组织的大会上,孙浩之流的演讲越发具有蛊惑性和破坏性。

  “工友们,动摇了吗?害怕了吗?看到那些工厂关门,商铺歇业,就觉得天塌了?”

  孙浩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,挥舞着手臂,唾沫横飞。

  “我告诉你们,这正是好现象!这说明我们的革新,触动了旧秩序的根基,他们疼了,怕了,所以才用停产来要挟我们,来博取同情!”

  “但是,我们决不能退缩,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,任何一场真正的、彻底的社会革新,都必然伴随着暂时的混乱和阵痛!”

  “这是新世界诞生前必须经历的阵痛,是腐朽欺压百姓的势力在灭亡前的最后挣扎!”

  “那些工厂,是欺压百姓的产物,那些商铺,是欺压百姓的节点,它们停下来,烂掉,垮掉,有什么可惜?正好为我们建设全新的、属于工农大众的产业,扫清地基!”

  “我们要大声地喊出来,不停产,不足以显示我们撕开旧规则的决心,不彻底砸烂这些势力,不足以换来一个红彤彤的新天!”

  “让混乱来得更猛烈,让那些旧贵族和贪墨官吏的哀嚎,成为我们改变世道进军最嘹亮的号角!”

  台下,被彻底煽动起来的人群,发出狂热的、不理性的呼喊应和。

  真正的理智和担忧,被淹没在这片喧嚣的浊浪之中。

  生产的局部断裂,已然出现。

  秩序的根基,开始晃动。

  而制造这混乱的浊流,却躲在“革新”、“清流”、“民意”的漂亮外壳之下,疯狂地挖掘着堤坝,准备着更大的、足以冲垮一切的洪水。

  消息,通过尚且通畅的电报线路和秘密渠道,越过千山万水,汇聚到巡行途中的魏昶君案头,也传到了京师陈望的密室,更传到了金山港陈平的耳边。

  风暴眼中的人们,反应各异。

  魏昶君看着急报,眉头深锁,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地图上那些出现混乱标记的城市。

  陈望在密室中,看着各地报来的“停工”、“混乱”消息,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,第一丝真正称得上是“笑容”的表情,尽管那笑容冰冷而残忍。

  陈平在海外,则忧心忡忡,他担心美洲的产业也会被这股来自国内的“革新洪流”波及。

  而赵铁鹰,刚刚结束一次艰难的调查返回京师,就听到了苏州、扬州等地的混乱消息。

  他站在青年复社总部门口,看着街上匆匆而过的、面带忧色的人群,握紧了拳头,年轻的脸上,充满了愤怒、不解,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。

  浊浪已然滔天。真正的“清流”与理想,正面临被彻底吞噬和污名化的巨大危险。考验,前所未有地严峻。

  此刻,天津,大沽口海关仓库区。

 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仿佛要压到海面。

  寒风从渤海湾卷来,带着咸腥冰冷的气息,抽打着仓库区高耸的砖墙和铁丝网。

  这里堆积着南来北往、等待查验或转运的各类货物,是北方最重要的海运枢纽之一,平日里车水马龙,力工、税吏、商贾、水手穿梭不息,喧嚣而有序。

  库区由身着深蓝制服、装备精良的红袍海关队把守,纪律森严。

  然而此刻,秩序早已荡然无存。

  仓库区大门外,黑压压地聚集了上千人。

  他们大多很年轻,穿着各色同道装、工装,甚至有些还打着补丁,手中挥舞着用木棍挑起的、墨迹淋漓的标语布条,上面写着“彻底清查海关黑幕!”、“反对官商勾结,还我贸易公平!”、“青年不畏强权,誓死捍卫清流!”

 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,写满了被煽动起来的激愤、自以为是的正义感,以及一种近乎盲目的亢奋。

  人群中,几十个声音特别高亢、动作特别激烈的人,如同毒蛇般在人群中穿梭、呼喊、推搡,不断将人群的情绪推向更高点。

  “工友们,同道们!海关是什么地方?是国家的门面,是钱财流过的闸口!”

  “可是现在,这里成了什么?成了贪官污吏和走私奸商的摇钱树!”

  “成了那些老爷们吸食民脂民膏的后花园!”

  一个戴着眼镜、脸色因激动而涨红的青年,站在一个破木箱上,挥舞着拳头,唾沫横飞地喊话,他是这群人中几个核心鼓动者之一,自称姓胡。

  “我们查了,有确凿证据,海关的刘监督,和‘德昌隆’洋行的买办是连襟,他们勾结,低价报关,偷逃税款,一年就贪墨了上百万,仓库里堆的那些贴着封条的南洋香料、西洋钟表,有多少是他们准备私吞的脏货?”

  “交出刘监督,打开仓库,让我们检查!”

  “对,打开仓库,让阳光照进这最黑暗的角落!”

  “红袍军兄弟,你们也是穷苦出身,不要为贪官站岗,把枪口对准真正的敌人!”

  人群随着鼓动者的节奏,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,一步步向仓库大门逼近。

  大门内,数十名红袍海关警卫队员排成警戒线,枪械上肩,刺刀闪亮,脸色冷峻如铁,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焦虑。

  他们是兵,是守卫国门的刀,可眼前这些,是“自己人”,是喊着“反贪腐”、“要公平”口号的年轻人。

  开枪?

  命令没有下来,谁也不敢承担这个责任。

  警卫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,姓韩,额头青筋暴跳,对着人群厉声喊。

  “退后,所有人立刻退后,海关重地,不得冲击,你们说的刘监督,如果真有违法,可以向有司举报,依法查办,聚众冲击,违反了红袍律令!再往前,我们就......”

  “犯法?谁的法?是贪官污吏的法,还是我们老百姓的法?”

  那姓胡的鼓动者尖声打断他,脸上露出讥诮而疯狂的笑容。

  “依法查办?等你们官官相护,把证据都销毁干净吗?我们等不及了,今天我们就要替天行道,就要用百姓的铁拳,砸开这黑幕,兄弟们,让清流的光,照进去!”

  “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