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是青年复社核心中的核心,赵铁鹰最信任、也最得力的臂助,分散在各地,此刻被用最紧急、最隐秘的方式召来。

  他们没有进入书房,而是被直接引到了小院西侧一间平时用作堆放杂物的偏房。

  这里更加阴冷,四面透风,没有任何取暖设施。

  屋里光线昏暗。

  一张旧木桌,几条长凳,就是全部陈设。

  温度低得呵气成霜。

  六人沉默地站成一排,搓着手,踩着脚,试图驱散刺骨的寒意,但无人抱怨一句。

  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向那扇紧闭的、通往书房方向的房门,眼神里充满了期待、紧张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即将到来之事的预感。

  门开了。

  魏昶君自己,披着那件旧棉袍,慢慢踱了进来。

  腰杆尽量挺得笔直。

 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、憔悴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,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。

  他走到桌前,没有坐,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这六张年轻、却又因经历风霜而略显沧桑的脸。

 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确认,又像是在给予无声的、沉重的托付。

  “都来了。”

  他开口,声音苍老、沙哑,却异常清晰,在这冰冷的房间里,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结冰的湖面,敲出笃定的回响。

  “天寒,事急,就不说虚话了。”

  六人立刻挺直了腰板,屏住呼吸。

  “我,要你们去做三件事。”

  魏昶君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,带着千钧重量。

  “第一,从此刻起,在你们复社现有框架之外,秘密成立一个机构,名称暂定为‘特别经济调查处’。”

  “此机构,不归任何部司管辖,不对外公开,一切用度、人员,从你们最可靠的渠道单独走,它,只对我一人负责,你们的调查结果,也只报给我一人。”

  赵铁鹰瞳孔微缩。

  不归任何部司,只对里长一人负责的秘密机构。

  这性质,这权限......他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分量。

  “第二。”

  魏昶君没有停顿,继续道,声音更冷。

  “我给你们三个月时间,从今天,腊月十七算起,到明年开春,三月十七,三个月内,我要拿到这十七家。”

  他回身,用手指虚点了点偏房墙壁,仿佛能穿透墙壁,指向书房里那幅地图上的十七个墨圈。

  “以及它们背后明里暗里关联的,初步查清是五百三十七家企业、三十四家银号、钱庄,所有真实的、能拿到台面上、能经得起任何推敲的账目!”

  “股权是如何交叉的,利润是怎么分的,钱流向了哪里,跟哪些衙门、哪些人有往来,特别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勾连、权钱交易,我要证据链,完整的、闭合的证据链!”

  五百三十七家企业,三十四家银号,真实账目,股权结构,政商往来证据链!

  这个任务,庞大,复杂,危险,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天文数字。

  调查的对象,是如今红袍天下风头最劲、能量最大、关系网最盘根错节的资产巨鳄。

  触动的利益,足以让任何人粉身碎骨。

  饶是这六人都是意志如铁的复社骨干,此刻也忍不住微微色变,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,比这屋子里的低温更冷。

  “第三。”

  魏昶君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,如同冰锥,刺向每一个人。

  “此事,绝密。除了你们六人,以及你们认为绝对可靠、且必须知晓部分情况才能展开工作的极核心成员,不得向任何人,我重复,任何人泄露半点风声,包括你们的上级,你们的同僚,甚至......你们最亲密的家人。”

  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。

  “调查过程中,所有联络,用密电码,所有人员,单线联系,所有材料,阅后即焚,只留核心誊抄本,用铅匣密封,由铁鹰你亲自保管,定期、分不同路线、不同方式,送到我这里,明白吗?”

  里长连这个都翻出来了,其决心和谨慎,可见一斑。

  六人同时重重吸气,挺起胸膛,低声但清晰地应道。

  “明白!”

  魏昶君的目光,最后落在赵铁鹰脸上。

  赵铁鹰迎着里长的目光,没有丝毫退缩,只有钢铁般的坚定。

  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、也最危险的问题。

  “里长,三个月,查十七家巨头,连带五百多家关联方......时间太紧,对方根基太深,耳目太多,调查中,若......若遭遇抵抗,甚至......对方狗急跳墙,动用非常手段,我们......该如何应对?权限......边界在哪里?”

  问题问得很直白,也很残酷。

  这意味着,他们可能面对的不再是寻常的调查阻碍,而是收买、威胁、陷害,甚至是......灭口。

  魏昶君沉默了。

  偏房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,和六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
  窗外的寒风似乎也停滞了,等待着某个答案。

  沉默了很久,久到赵铁鹰几乎以为里长不会回答,或者会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指示。

  终于,魏昶君缓缓抬起头,苍老的面容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深刻。

  他没有看赵铁鹰,目光似乎再次穿透了墙壁,投向了外面无边的黑暗,和黑暗中涌动的、名为“资产”的潮水与猛虎。

  他的声音,依旧沙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来自亘古的平静与力量,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寒冷房间里,清晰地响起。

  “我魏昶君,还在。”

  短短五个字。

  没有解释,没有承诺,没有具体的授权。

  但赵铁鹰和另外五名复社骨干,瞬间全都明白了。

  一股滚烫的热流,夹杂着无与伦比的沉重压力,猛地撞向他们的胸腔,让他们的眼眶骤然发热。

  我魏昶君还在。

  这意味着,他们可以不惜一切手段,去挖出那些最黑暗、最肮脏的证据。

  意味着,无论面对怎样的反扑、怎样的污蔑、怎样的疯狂反噬,只要他们握有真实的证据,只要他们的方向是对的,那么,在最终的红袍天下,在一切规则与力量的尽头,还站着这位缔造了这一切的老人。

  这既是无上的信任,也是无法推卸的、必须以生命和忠诚去践行的重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