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车吱吱呀呀,颠簸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。

  路两旁,景色渐渐荒凉。

  远处是连绵的光秃山峦,近处是大片收割后未曾翻耕、裸露着灰黑土茬的田地,显得有些寂寥。

 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村落,土坯房低矮破败,村里几乎看不到什么青壮年,只有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,或者妇人带着面黄肌瘦的孩子。

  “老哥,这都开春了,地里咋还没动静?”

  魏昶君操着一口略带南方口音的官话,问赶车的老汉。

  老汉回头瞥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。

  “动静?有啥动静?人都快跑光了,年轻力壮的,谁还愿意土里刨食?”

  “你看前面王庄,去年秋后,一口气走了十几个后生,听说都去天津卫的码头扛大包了。”

  “李庄更惨,地被‘永丰’给并了,全村老小,除了几个实在走不动的,都进了城,说是去啥......建筑公司,盖大楼。”

  “盖大楼?那能挣着钱不?”

  扮作后生的赵铁鹰插嘴问,语气里带着恰当的好奇。

  “挣啥钱?”

  老汉嗤笑一声,摇摇头。

  “我有个远房侄子,去年就跟人去了京城南边一个啥工地,说是一天给二十个大子,管一顿晌午饭。”

  “干了三个月,累吐了血,工头说他偷懒,只给了半个月的工钱,就给撵回来了。”

  “现在躺家里,咳血,没钱抓药,眼看就不行了,二十个大子?听着不少,可城里的窝头都涨到三个大子一个了,挣那几个钱,够干啥?还不够把命搭进去!”

  魏昶君沉默地听着,浑浊的老眼望着路边荒芜的田地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板车又走了一段,拐过一个山坳,前方景象陡然一变。

  一片巨大的、被简易木栅栏围起来的场地出现在眼前。

  里面尘土飞扬,人声、号子声、敲打声混杂一片。

  几座高大的、用木架和芦席搭起的棚子立在那里,那是烧制石灰或土水泥的土窑,正冒着滚滚浓烟,带着刺鼻的硫磺和石灰味道。

  棚子周围,蚂蚁般聚集着数百个灰头土脸的人,有的在破碎大块的石灰石,有的在推着独轮车运送原料,有的在窑口添煤、出灰。

  所有人都穿着几乎看不出本色的破烂单衣,满脸满身都是灰白色的粉尘,很多人用破布蒙着口鼻,但依旧咳嗽不止。

  “喏,这就是个私人的‘水泥厂’。”

  赶车老汉用鞭梢指了指。

  “听说东家是城里某个大人的亲戚,用的都是咱这附近没了地、活不下去的人,工钱压得低,活又脏又累,那灰吸进去,肺都要烂掉,可没法子,总比饿死强。”

  板车在离工地不远的一个简陋茶棚停下。

  魏昶君颤巍巍地下了车,说要歇歇脚,喝口水。

  茶棚就一个茅草顶,四面透风,摆着两张破桌子和几条长凳。卖茶的是个跛脚老汉,茶是劣质的茶叶末,浑浊不堪。

  除了魏昶君他们,还有两个刚下工、来讨口水喝的工人,正蹲在棚子边,就着热水啃冰冷的、黑乎乎的杂合面窝头。

  魏昶君慢慢挪过去,也在旁边蹲下,摸出自己带的、同样粗糙的饼子,掰了一块,慢慢嚼着。

  他看着那两个工人,一个四十多岁模样,满脸皱纹,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,另一个年轻些,但眼神麻木。

  “后生,这厂子里干活,一天能给多少?”

  魏昶君用闲聊的语气问。

  年长的工人抬眼看了看他,又低下头,闷声说。

  “论筐算,砸一筐合格料石,两个大子,从早干到晚,手快不停,能砸个十几筐,刨去晌午那顿清汤寡水的菜粥,能剩个二十来个吧。”

  “才二十来个?”

  赵铁鹰皱眉。

  “还不管住?这灰这么大,不得病啊?”

  “病?”

  年轻点的工人忽然冷笑一声,声音嘶哑。

  “病怕啥?死了拉倒,东家说了,死一个,赔一百块,够买多少亩地了?可惜,咱命贱,一时半会死不了,就得在这儿熬着,住?你看那边......”

  他指了指远处山脚下一些低矮的、像是胡乱搭起来的窝棚.“那就是工棚,几十人挤一个大通铺,晚上冻得像冰窖,白天热得像蒸笼,跳蚤臭虫咬得睡不着,爱住不住,不住滚蛋,有的是人等着来!”

  年长的工人扯了扯年轻工人的袖子,示意他少说两句。

  年轻工人却似乎憋了太久,情绪有些激动.“怕啥?这老丈看着也是苦命人,说说咋了?我爹我娘,就是前年没了地,我妹子,被卖给海外了,我他妈的还有什么可怕的?在这鬼地方,早晚也是个死!”

  魏昶君默默地听着,嚼饼子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
  他看着年轻人眼中那混合着绝望、愤怒和麻木的火焰,又看了看年长工人那逆来顺受、如同枯木般的沉默,最后,目光投向那尘土飞扬、如同巨大怪兽般吞噬着劳力的工地。

  “那......就没想过,去正经的大工厂?或者,学门手艺?”

  他低声问。

  “大工厂?手艺?”

  年长工人苦笑。

  “大工厂要人,要么是熟手,要么得有保人,我们这泥腿子,谁给保?手艺?饭都吃不饱,哪有钱、哪有空去学?能在这卖把子力气,混口吃的,就算老天爷开眼了。”

  歇了一会儿,魏昶君起身,说想去工地边上看看。

  赵铁鹰和夜不收连忙跟着。

  他们没有进工地,只是沿着栅栏外围慢慢走。

  透过缝隙,能看到里面的景象更加清晰。

  砸石头的工人,虎口震裂,鲜血混着石粉,结成黑红的痂。

  推车的工人,负重踉跄,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艰难前行。

  窑口出灰时,热浪滚滚,赤着上身、只围块破布的工人,用铁锹将滚烫的灰块铲出,皮肤被炙烤得通红......夕阳西下,天色将晚。

  魏昶君终于说。

  “回吧。”

  回程的板车上,四个人都沉默着。

  车驶到接近京师,汇入京华渐起的稀落灯火。

  而魏昶君的心中,那模糊的、关于如何在下刀时“少流点血”的思考,似乎正与掌心那块粗粝石头的触感,以及今日所见所闻的一幕幕,缓慢而艰难地融合、碰撞着。

  路还长,夜还深。

  但有些东西,一旦看见,便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