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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又是一年快到年底了。苏梦瑶站在西辰老店的柜台后面,手里攥着董淑芬刚送来的年度汇总表。窗外飘着细碎的雪,落在玻璃上,化成一道道水痕。店里暖气烧得足,玻璃蒙着一层白雾,看不清外面的街景。

  赵刚、王志诚、王大军都在了。陈志远也来了,抱着安安坐在角落里。安安很乖,不吵不闹,趴在爸爸怀里看妈妈。

  苏梦瑶把那张汇总表摊在桌上。

  “今年咱们的总流水,五十万七千四百六十二。”她说。

 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
  “我的老天爷啊!”赵刚脱口而出,又赶紧闭上嘴。

  王大军愣愣地看着那张表,像看天书。他认字不多,但那串数字有多长,他数得清。

  王志诚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扬起来。这是他加入京味瑶以来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。

  “别高兴太早。”苏梦瑶说,“流水是五十万万,净利润只有二十二万。剩下三十多万是成本、工资、税费、设备折旧。”

  她顿了顿:“而且这二十二万里,还有河西红枣的利润。餐饮主业今年的净利润是不到二十万,跟去年比只增长了百分之十五。”

  屋里那股兴奋劲儿冷下来一点。

  “二十万,不少了。”陈志远说,“咱们人也不多。”

  “是不够。”苏梦瑶说,“燕北市今年新开的个体餐馆比去年多了一倍。咱们不跑快点,明年就被追上了。”

  她翻开另一张表,是王志诚做的年度分析报告。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,赵刚看一眼就头大。

  “王经理,你来讲。”苏梦瑶说。

  王志诚站起来,把那张表挂在墙上。

  “咱们店今年的增长,主要来自三块。”他用笔指着曲线,“第一是颐和园的新店开业,贡献了百分之四十的增量。第二是河西红枣项目,贡献了百分之二十五。第三是外卖业务,贡献了百分之十五。”

  他顿了顿:“这三块里,新店红利只能吃一年,明年就会进入平稳期。红枣项目季节性太强,明年增长空间有限。外卖业务现在主要靠人工接单,效率低,出错率高,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。”

  “那怎么办?”赵刚问。

  “两个方向。”王志诚说,“第一,开新店。天津分店明年三月开业,预计当年能贡献二十万流水。第二,拓新品。咱们现在百分之七十的营收来自堂食,百分之二十来自外卖,百分之十来自零售。零售这块,大有可为。”

  “零售?”董淑芬问,“就是卖枣那种?”

  “不止卖枣。”王志诚说,“咱们的酱香饼、煎饼果子、炸酱面,能不能做成预包装食品,进超市、进商店?利康当年就是这么做的,他们最火的时候,预包装食品的利润占了总利润的四成。”

  利康。这个名字让屋里静了几秒。王志诚的前东家,曾经在燕北市开了十二家分店,后来老板投资失败,资金链断裂,公司解散。

  苏梦瑶看着他。

  “利康当年是怎么倒的?”她问。

  王志诚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扩张太快,管理跟不上。”他说,“还有就是产品力下降。预包装食品的利润高,他们就拼命铺货,顾不上品控。老顾客吃了一次,觉得不如店里的好吃,就不买了。口碑坏了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”

  他看着苏梦瑶:“所以咱们要做预包装,就得先把产品打磨好。宁可慢,不能烂。”

  苏梦瑶点点头。

  “那就从酱香饼开始。”她说,“这是咱们的招牌,顾客认这个。先试水,找个靠谱的食品厂合作,小批量生产,在咱们店里试销。”

  她顿了顿:“这事儿谁牵头?”

  屋里没人吭声。

  王大军低着头,假装在看自己的鞋。赵刚挠挠头,眼睛往天花板上瞟。董淑芬攥着笔记本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
  “我来。”王志诚说。

  苏梦瑶看着他。

  “你是运营总监,这事儿不是你分内的事。”她说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王志诚说,“但这事儿我想做。”

  他顿了顿,难得说了句感性的话:“利康当年倒的时候,我心里憋着一口气。在那儿干了七年,看着它从兴盛到衰落,什么都做不了。这回我想试试,能不能把当年没做成的事,做成。”

  苏梦瑶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钟。

  “行。”她说,“这事儿你牵头,淑芬配合你跑食品厂和工商手续,赵刚负责产品配方和工艺标准化。”

  “我呢?”王大军问。

  “你把南城店管好。”苏梦瑶说,“明年天津分店开业,你是第一任店长。”

  王大军是提前知道这个消息的,但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  陈志远在旁边看着,忽然开口,“大军。”他说,“你嫂子既然用你,就是信得过你。别让她失望。”

  王大军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哥,嫂子。”他说,“我……我一定好好干。”

  会散了。

  赵刚和王大军先走了,王志诚留在办公室继续改他的预包装方案。董淑芬去后厨盘货,安安醒了,趴在妈妈怀里,小手指着窗外。

  “妈妈,下雪了。”

  苏梦瑶抱着女儿站在窗前。雪比刚才大了,鹅毛似的,飘飘洒洒落下来。窗户外面那棵槐树已经光秃秃的,枝条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
  “安安,明年妈妈送你去学画画好不好?”她忽然问。

  “好。”安安奶声奶气地说,“我还要学跳舞,学唱歌,学好多好多东西。”

  “学那么多,不累啊?”

  “不累。”安安认真地说,“我要跟妈妈一样厉害。”

  苏梦瑶笑了。

  “妈妈不厉害。”她说,“妈妈就是胆子大。”

  “什么是胆子大?”

  “就是……”苏梦瑶想了想,“就是不怕。”

 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  陈志远走过来,接过女儿,把她架在脖子上。安安咯咯笑着,伸出小手去接雪花。

  “五十万。”陈志远说,“三年前咱俩兜里就五千块。”

  “嗯。那还是把所有的钱都加起来的!”苏梦瑶调侃他。

  “那时候你说,以后咱们会在燕北市买房,会开自己的店,会让安安上最好的学校。”他看着窗外,“我那时候不信。”

  苏梦瑶没说话。

  “现在信了。”陈志远说,“你说啥我都信。”

  雪越下越大。院子里那棵槐树很快白了头,枝条压弯了,还在努力伸向天空。

  苏梦瑶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

  “志远。”她忽然说。

  “嗯?”

  “你说明年咱们能挣多少?”

  陈志远想了想:“一百五十万?”

  苏梦瑶摇摇头。

  “两百万?”

  她还是摇头。

  “那你觉得能挣多少?”陈志远问。

  苏梦瑶没回答。她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,轻声说:

  “明年咱们不光要挣钱。还要挣比钱更值钱的东西。”

  陈志远没问那是什么,靠他的脑袋,也想不出来苏梦瑶想干什么。

  他只是把安安从脖子上放下来,一手抱着女儿,一手牵着妻子。

  窗外,雪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