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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宅的佛堂设在东侧最安静的院落里。
林薇安在钟叔的引领下穿过两道月亮门，青石板路两侧种着细竹，晨露未晞。她穿着素雅的米白色针织裙，外罩一件浅灰色开衫——这是她衣柜里最不起眼的装扮，却意外符合此处的氛围。
“老夫人每日清晨都会在此诵经一小时。”钟叔在廊下停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太太直接进去就好。”
薇安点头谢过，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。
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并不浓烈，反而有种清冽的沉静感。佛堂不大，正中供着一尊白玉观音，香案上的铜炉里青烟袅袅。顾老夫人并未跪在蒲团上，而是坐在一侧的紫檀木圈椅中，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。
她今日穿了件深青色改良旗袍，外搭同色系羊绒披肩，银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。听到脚步声，她微微侧过头来。
“来了？”声音温和，与那日在电话里的果断判若两人。
“老夫人。”薇安恭敬地行礼。
“坐。”老夫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待薇安坐下，才缓缓道，“这里没有外人，叫我奶奶就好。你母亲从前，也是这样叫的。”
薇安心头一暖，鼻尖却有些发酸。
老夫人将佛珠轻轻放在香案上，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：“这院子，还是三十年前你母亲帮我布置的。她说佛堂外该种竹子，‘未出土时先有节，及凌云处尚虚心’——这是她最喜欢的诗句。”
薇安环顾四周。竹影透过窗棂映在地上，随风轻轻摇曳。她忽然觉得，母亲从未真正离开过。
“您和我母亲……”她忍不住问，“是怎么成为朋友的？”
老夫人笑了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，像是回忆起了极美好的事：“那会儿我才四十出头，刚接手顾家一部分产业，忙得焦头烂额。你母亲那时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古建筑修复师，受聘来修复顾家老宅的藏书楼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悠远：“别人都按部就班地干活，只有她，多花了整整半个月时间，去查这座宅子最初的设计图纸，又跑去乡下找当年工匠的后人。我说不必这么麻烦，她说‘建筑是有生命的，每一处改动都要知道它最初的呼吸’。”
薇安静静听着。这些关于母亲的细节，父亲从未提起过。
“后来藏书楼修好了，她却病了一场，在我这儿休养了半个月。”老夫人声音低了些，“那半个月，我们朝夕相处。她给我讲古建筑里的故事，我教她怎么看账本、怎么识人。她说想学这些，是为了将来不被欺负。”
薇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母亲那时，是不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？
“你很像她。”老夫人忽然看向薇安，目光如炬，“不是长相，是骨子里的那股劲儿。看着柔顺，实则心里有定见。只是——”她话锋一转，“你现在缺了她当年那份主动求学的锐气。”
薇安一怔。
“你在顾家，太小心翼翼了。”老夫人一针见血，“怕行差踏错，怕给人添麻烦，怕霆渊对你不满。是不是？”
薇安无法否认。这些天她确实如履薄冰，连走路都刻意放轻脚步。
“孩子，”老夫人叹了口气，“你母亲若在天有灵，绝不希望你这样活着。她拼尽全力把你教得这么好，不是为了让你在任何人面前卑躬屈膝的——包括顾家。”
这话太重，薇安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。
“我让你嫁进来，不是让你来受气的。”老夫人语气缓和了些，“顾家这座宅子，这些产业，将来有一半会是霆渊的。而你是他的妻子，理应有你的位置。但这个位置，不是别人给的，是你自己挣的。”
薇安的心跳快了几拍。她听懂了弦外之音。
“老夫人……奶奶，”她改了口，“我该怎么做？”
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，反而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：“你知道霆渊小时候养过一盆君子兰吗？”
薇安摇头。
“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一盆花。”老夫人慢慢说道，“他母亲去世时，霆渊才八岁。那之后整整一年，他不跟任何人说话，就每天对着那盆君子兰自言自语。他父亲觉得这孩子魔怔了，有一回气急了，当着他的面把花盆摔了。”
薇安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泥土撒了一地，根都断了。”老夫人闭上眼睛，仿佛不忍回忆，“霆渊就跪在地上，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叶子，捡了一整夜。后来花还是没救活。从那天起，他再也没养过任何东西，也没再为任何事掉过眼泪。”
佛堂里一片寂静，只有香炉里的烟还在缓缓上升。
薇安忽然明白了很多事——顾霆渊那身冰冷的铠甲，那拒人千里的姿态，或许都源于那个摔碎的花盆。
“我告诉你这些，”老夫人睁开眼，目光清明，“不是要你同情他，是要你明白：这个男人心里有一块地方，是死的。他这些年把所有情感都锁在那里，用生意、用算计、用顾家的责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要走进他心里，比拿下十个并购案都难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我……”
“因为你是三十年来，第一个让他愿意多看两眼的人。”老夫人打断她，“那日早餐，他虽不说话，余光却扫了你三次。昨晚你放在他门外的粥，今早空碗被放在厨房——他喝了。”
薇安愣住了。这些细节她完全没注意到。
“他是个极其注重界限的人。从前有佣人自作主张进他房间收拾，第二天就被调走了。”老夫人意味深长地说，“你的粥，他喝了。这就是信号。”
信号？什么信号？
“他在试探，也在观察。”老夫人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院子里的竹影，“薇安，顾家这座宅子，看似平静，实则暗流汹涌。霆渊需要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人，而不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花瓶。你明白吗？”
薇安跟着站起来，忽然间豁然开朗。
这些天她一直在想如何“不惹麻烦”，如何“安分守己”，却忘了最重要的事——这段婚姻的本质，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。顾霆渊需要的是一个有能力的盟友，而她需要的，是借顾家的势站起来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的声音清晰起来，“谢谢奶奶点拨。”
老夫人转过身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：“你比你母亲当年通透。她太重感情，总想着以心换心，最后反而伤了自己。”她走回香案前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，“这个，给你。”
薇安接过，打开。里面是一本手抄的《金刚经》，字迹娟秀工整，是她母亲的笔迹。
“这是她最后那段时间，在这里抄的。”老夫人轻声道，“她说如果将来你有缘来顾家，就交给你。我没来得及告诉她，我会让你成为顾家的人。”
薇安的手指抚过那些墨迹，眼眶终于湿了。
“《金刚经》里说，‘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’。”老夫人缓缓道，“你如今心有挂碍，有恐惧，有不安——这都是人之常情。但要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，就得学会‘无所住’。不执着于过去的委屈，不畏惧未来的艰难，专注当下你能做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薇安，从今天起，把顾家当成你的战场，而不是牢笼。把霆渊当成你的合作伙伴，而不是审判者。把你母亲留给你的智慧和骨气，都拿出来。”
窗外，一阵风过，竹叶沙沙作响。
薇安捧着那本经书，感觉到一股久违的力量从心底升起。这些天的迷茫、惶恐、小心翼翼，在这一刻被涤荡一空。
“我会的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神变得坚定，“谢谢奶奶。”
老夫人点点头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拿起佛珠：“去吧。今天的话，记在心里就好。往后每周的这个时间，都可以来陪我坐坐。”
薇安郑重地行了一礼，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，老夫人忽然又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对了，西厢房的书库里，有顾家这些年来所有重大项目的档案。钥匙在钟叔那儿，就说是我让你去看的。”
薇安脚步一顿，回身深深鞠躬。
走出佛堂时，阳光正好洒满庭院。她抬头看向二楼书房的那扇窗——窗帘紧闭，不知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。
但已经不重要了。
薇安握紧了手中的锦盒，步履沉稳地穿过月亮门。竹影在她身上明明灭灭，如同她心中正在重新点燃的火光。
从今天起，她要换一种活法。
不是为了讨好谁，不是为了逃避什么。
只是为了自己，为了母亲，为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实现的可能。
而第一步，就是去拿到西厢书库的钥匙。
她忽然想起《金刚经》里另一句话：凡所有相，皆是虚妄。
顾霆渊那身冰冷的铠甲是相，顾家这座深宅是相，继母和妹妹那些龌龊手段也是相。
既然都是虚妄，又何须惧怕？
薇安的嘴角，第一次在踏入顾家后，扬起了一抹真正属于她自己的、带着锋芒的笑。
风继续吹着，竹叶的声响像是遥远的掌声。
这场仗，才刚刚开始。
顾宅的佛堂设在东侧最安静的院落里。
林薇安在钟叔的引领下穿过两道月亮门，青石板路两侧种着细竹，晨露未晞。她穿着素雅的米白色针织裙，外罩一件浅灰色开衫——这是她衣柜里最不起眼的装扮，却意外符合此处的氛围。
“老夫人每日清晨都会在此诵经一小时。”钟叔在廊下停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太太直接进去就好。”
薇安点头谢过，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。
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并不浓烈，反而有种清冽的沉静感。佛堂不大，正中供着一尊白玉观音，香案上的铜炉里青烟袅袅。顾老夫人并未跪在蒲团上，而是坐在一侧的紫檀木圈椅中，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。
她今日穿了件深青色改良旗袍，外搭同色系羊绒披肩，银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。听到脚步声，她微微侧过头来。
“来了？”声音温和，与那日在电话里的果断判若两人。
“老夫人。”薇安恭敬地行礼。
“坐。”老夫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待薇安坐下，才缓缓道，“这里没有外人，叫我奶奶就好。你母亲从前，也是这样叫的。”
薇安心头一暖，鼻尖却有些发酸。
老夫人将佛珠轻轻放在香案上，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：“这院子，还是三十年前你母亲帮我布置的。她说佛堂外该种竹子，‘未出土时先有节，及凌云处尚虚心’——这是她最喜欢的诗句。”
薇安环顾四周。竹影透过窗棂映在地上，随风轻轻摇曳。她忽然觉得，母亲从未真正离开过。
“您和我母亲……”她忍不住问，“是怎么成为朋友的？”
老夫人笑了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，像是回忆起了极美好的事：“那会儿我才四十出头，刚接手顾家一部分产业，忙得焦头烂额。你母亲那时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古建筑修复师，受聘来修复顾家老宅的藏书楼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悠远：“别人都按部就班地干活，只有她，多花了整整半个月时间，去查这座宅子最初的设计图纸，又跑去乡下找当年工匠的后人。我说不必这么麻烦，她说‘建筑是有生命的，每一处改动都要知道它最初的呼吸’。”
薇安静静听着。这些关于母亲的细节，父亲从未提起过。
“后来藏书楼修好了，她却病了一场，在我这儿休养了半个月。”老夫人声音低了些，“那半个月，我们朝夕相处。她给我讲古建筑里的故事，我教她怎么看账本、怎么识人。她说想学这些，是为了将来不被欺负。”
薇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母亲那时，是不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？
“你很像她。”老夫人忽然看向薇安，目光如炬，“不是长相，是骨子里的那股劲儿。看着柔顺，实则心里有定见。只是——”她话锋一转，“你现在缺了她当年那份主动求学的锐气。”
薇安一怔。
“你在顾家，太小心翼翼了。”老夫人一针见血，“怕行差踏错，怕给人添麻烦，怕霆渊对你不满。是不是？”
薇安无法否认。这些天她确实如履薄冰，连走路都刻意放轻脚步。
“孩子，”老夫人叹了口气，“你母亲若在天有灵，绝不希望你这样活着。她拼尽全力把你教得这么好，不是为了让你在任何人面前卑躬屈膝的——包括顾家。”
这话太重，薇安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。
“我让你嫁进来，不是让你来受气的。”老夫人语气缓和了些，“顾家这座宅子，这些产业，将来有一半会是霆渊的。而你是他的妻子，理应有你的位置。但这个位置，不是别人给的，是你自己挣的。”
薇安的心跳快了几拍。她听懂了弦外之音。
“老夫人……奶奶，”她改了口，“我该怎么做？”
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，反而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：“你知道霆渊小时候养过一盆君子兰吗？”
薇安摇头。
“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一盆花。”老夫人慢慢说道，“他母亲去世时，霆渊才八岁。那之后整整一年，他不跟任何人说话，就每天对着那盆君子兰自言自语。他父亲觉得这孩子魔怔了，有一回气急了，当着他的面把花盆摔了。”
薇安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泥土撒了一地，根都断了。”老夫人闭上眼睛，仿佛不忍回忆，“霆渊就跪在地上，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叶子，捡了一整夜。后来花还是没救活。从那天起，他再也没养过任何东西，也没再为任何事掉过眼泪。”
佛堂里一片寂静，只有香炉里的烟还在缓缓上升。
薇安忽然明白了很多事——顾霆渊那身冰冷的铠甲，那拒人千里的姿态，或许都源于那个摔碎的花盆。
“我告诉你这些，”老夫人睁开眼，目光清明，“不是要你同情他，是要你明白：这个男人心里有一块地方，是死的。他这些年把所有情感都锁在那里，用生意、用算计、用顾家的责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要走进他心里，比拿下十个并购案都难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我……”
“因为你是三十年来，第一个让他愿意多看两眼的人。”老夫人打断她，“那日早餐，他虽不说话，余光却扫了你三次。昨晚你放在他门外的粥，今早空碗被放在厨房——他喝了。”
薇安愣住了。这些细节她完全没注意到。
“他是个极其注重界限的人。从前有佣人自作主张进他房间收拾，第二天就被调走了。”老夫人意味深长地说，“你的粥，他喝了。这就是信号。”
信号？什么信号？
“他在试探，也在观察。”老夫人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院子里的竹影，“薇安，顾家这座宅子，看似平静，实则暗流汹涌。霆渊需要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人，而不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花瓶。你明白吗？”
薇安跟着站起来，忽然间豁然开朗。
这些天她一直在想如何“不惹麻烦”，如何“安分守己”，却忘了最重要的事——这段婚姻的本质，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。顾霆渊需要的是一个有能力的盟友，而她需要的，是借顾家的势站起来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的声音清晰起来，“谢谢奶奶点拨。”
老夫人转过身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：“你比你母亲当年通透。她太重感情，总想着以心换心，最后反而伤了自己。”她走回香案前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，“这个，给你。”
薇安接过，打开。里面是一本手抄的《金刚经》，字迹娟秀工整，是她母亲的笔迹。
“这是她最后那段时间，在这里抄的。”老夫人轻声道，“她说如果将来你有缘来顾家，就交给你。我没来得及告诉她，我会让你成为顾家的人。”
薇安的手指抚过那些墨迹，眼眶终于湿了。
“《金刚经》里说，‘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’。”老夫人缓缓道，“你如今心有挂碍，有恐惧，有不安——这都是人之常情。但要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，就得学会‘无所住’。不执着于过去的委屈，不畏惧未来的艰难，专注当下你能做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薇安，从今天起，把顾家当成你的战场，而不是牢笼。把霆渊当成你的合作伙伴，而不是审判者。把你母亲留给你的智慧和骨气，都拿出来。”
窗外，一阵风过，竹叶沙沙作响。
薇安捧着那本经书，感觉到一股久违的力量从心底升起。这些天的迷茫、惶恐、小心翼翼，在这一刻被涤荡一空。
“我会的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神变得坚定，“谢谢奶奶。”
老夫人点点头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拿起佛珠：“去吧。今天的话，记在心里就好。往后每周的这个时间，都可以来陪我坐坐。”
薇安郑重地行了一礼，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，老夫人忽然又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对了，西厢房的书库里，有顾家这些年来所有重大项目的档案。钥匙在钟叔那儿，就说是我让你去看的。”
薇安脚步一顿，回身深深鞠躬。
走出佛堂时，阳光正好洒满庭院。她抬头看向二楼书房的那扇窗——窗帘紧闭，不知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。
但已经不重要了。
薇安握紧了手中的锦盒，步履沉稳地穿过月亮门。竹影在她身上明明灭灭，如同她心中正在重新点燃的火光。
从今天起，她要换一种活法。
不是为了讨好谁，不是为了逃避什么。
只是为了自己，为了母亲，为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实现的可能。
而第一步，就是去拿到西厢书库的钥匙。
她忽然想起《金刚经》里另一句话：凡所有相，皆是虚妄。
顾霆渊那身冰冷的铠甲是相，顾家这座深宅是相，继母和妹妹那些龌龊手段也是相。
既然都是虚妄，又何须惧怕？
薇安的嘴角，第一次在踏入顾家后，扬起了一抹真正属于她自己的、带着锋芒的笑。
风继续吹着，竹叶的声响像是遥远的掌声。
这场仗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