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城区。

  这里是江城的伤疤。

  烂尾楼像是一根根腐烂的肋骨,直挺挺地插在灰暗的天空下。

  四周静得可怕,连流浪猫狗都不愿意光顾这种鬼地方。

  沈天站在一口长满杂草的枯井边。

  井口黑洞洞的,像是一只瞎了的眼睛,往外冒着一股发霉的潮气。

  “藏得倒是够深。”

  沈天低语一句,纵身一跃。

  呼——

  风衣猎猎作响。

  并没有想象中的坠落声。

  黑龙殖装在脚底瞬间形成了一层缓冲气垫,沈天就像是一片黑色的羽毛,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井底的淤泥上。

  这是一条废弃了至少几十年的地下排水管网。

 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,那是死老鼠、发酵的垃圾和陈年污水混合在一起的恶臭。

  换做以前,沈天可能会皱眉。

  但现在的他,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
  嗡。

  浩瀚的精神念力以他为中心,如同雷达波一般瞬间扩散开来。

  一百米。

  两百米。

  方圆五百米内的风吹草动,哪怕是一只蟑螂在爬行,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脑海里。

  找到了。

  在前方三百米处的一个岔路口,有一处被人工封堵的维修间。

  里面有一个微弱的生命气息。

  很乱。

  像是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

  沈天脚尖点地,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,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中极速穿梭。

  ……

  维修间内。

  只有一盏快没电的应急灯散发着惨白的光。

  熊哥缩在角落里的一张破烂床垫上。

  他那身曾经撑得衣服都要爆开的肥肉,现在明显瘪了一圈。

  满脸的胡茬,眼窝深陷,衣服上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污泥。

  他的左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,显然是断了。

  右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剔骨刀。

  哪怕是睡觉,那把刀也对着门口的方向。

  “咳咳……”

  熊哥压抑着咳嗽声,每咳一下,那张满是油污的脸上都会露出痛苦的神色。

  这鬼地方太潮了。

  伤口已经开始发炎化脓。

  但他不敢去医院,甚至不敢去药店买药。

  只要一露头,那个怪物肯定会闻着味儿找过来。

  突然。

  咚。

  极轻的一声响动,从门外传来。

  像是某种软底靴子踩在积水上的声音。

  熊哥浑身的肥肉猛地一颤。

  那一瞬间,他像是受惊的老鼠,猛地从床垫上弹了起来,后背死死贴着墙壁。

  “谁?!”

  他的声音在发抖,手里的剔骨刀也在发抖。

  “别进来!我有枪!我有炸药!”

  他在虚张声势。

  他哪有什么枪和炸药,只有手里这把切肉用的刀。

  门外没有回应。

  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这种寂静比那个怪物的吼叫声更让人绝望。

  难道真的是那个怪物找来了?

  熊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,握刀的手指骨节泛白。

  吱嘎——

 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。

 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,站在门口。

  逆着光。

  看不清脸。

  只能看到那一身漆黑如墨的风衣,还有那股即使在阴暗下水道里也掩盖不住的凌厉气势。

  “你是谁……”

  熊哥嗓子发干,拼命往墙角缩。

  “熊哥,是我。”

  来人开口了。

  声音清冷,却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
  熊哥一愣。

  这声音?

  他猛地睁开眼,死死盯着那道身影。

  对方往前迈了一步,走进了应急灯那昏暗的光圈里。

  一张清秀、坚毅的脸庞显露出来。

  虽然气质变了,变得更加冷峻,更加深不可测。

  但那眉眼,那轮廓。

  “沈……沈天?!”

  熊哥手里的剔骨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 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嘴唇哆嗦着。

  “沈兄弟?真的是你?”

  沈天点点头,目光落在熊哥那条断掉的左臂上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
  “是我,我来晚了。”

  “哎哟卧槽!你吓死老子了!”

  熊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浑身都在冒冷汗。

  紧接着。

 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又爬了起来,冲到沈天面前,抓着沈天的胳膊上下打量。

  “你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……”

  熊哥的手很脏,在沈天那昂贵的黑龙殖装上留下了几个黑手印。

  但他完全没在意。

  他感受到了。

  沈天身上的气息,凝实得吓人。

  这小子,真的成了!

  “武者!你真突破武者了!”

  熊哥那张沧桑的老脸上,露出了一抹由衷的笑容。

  比捡了钱还高兴。

  “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龙种!我就知道你能在外面闯出名堂!”

  “好!好啊!”

  他用力拍着沈天的肩膀,眼眶竟然有点红。

  在那个吃人的屠宰场里,只有沈天把他当个人看,他也把沈天当成了唯一的赌注。

  现在看来,他赌对了。

  但这股高兴劲儿还没维持三秒。

  熊哥的脸色突然变了。

  变得煞白。

  “等等……你……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
  “你回江城了?”

  沈天刚想说话,就被熊哥粗暴地打断。

  “糊涂啊!”

  熊哥急得直跺脚,脸上的横肉乱颤。

  “你怎么能回来?你怎么敢回来?”

  “快走!趁着还没人发现,赶紧走!”

  说着,他就要推着沈天往门外走。

  沈天纹丝不动。

  如今他的力量,就是一头暴龙也推不动,更别说是重伤虚弱的熊哥。

  “熊哥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
  沈天反手扶住熊哥,声音沉稳有力。

  “是不是李子豪干的?”

  听到这三个字。

  熊哥的身子猛地僵住了。

  他眼底涌现出一股深深的恐惧,那是见过地狱之后才会有的眼神。

  “那就是个怪物……”

  熊哥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烟,哆嗦了好几次都没点着。

  沈天伸出手指,黑龙发出一缕微小的火苗,帮他点燃了烟。

  熊哥深吸了一口气,被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。

  “那天晚上,我都准备收工了。”

  “突然有个黑影冲进来。”

  “我以为是哪家养殖场跑出来的异兽,刚想叫人去抓。”

  “结果……”

  熊哥的牙齿开始打颤。

  “那是李子豪。”

  “但他又不像是人。”

  “他身上长满了鳞片,一只手变成了像是爪子一样的东西,眼睛还是绿色的。”

  “他一进来就抓着工人的脖子问你在哪。”

  “老张那几个人不知道,就被他……”

  熊哥咽了口唾沫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  “就被他活生生给撕了。”

  “真的是撕了啊,跟撕烧鸡一样。”

  “然后他就开始吃……”

  “那是人啊!他居然直接就那样生吃了!”

  说到这,熊哥再也控制不住,捂着脸痛哭起来。

  那一幕太惨烈了。

  整个车间都变成了修罗场。

  沈天静静地听着。

  每听一句,他周围的空气就冷一分。

  直到最后,整个维修间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零下。

  “他问我在哪,你没说?”

  沈天看着熊哥。

  如果熊哥说了,以李子豪当时的疯狂状态,或许会直接去找沈天,而放过剩下的人。

  熊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。

  “我说个屁!”

  “老子虽然是个杀猪的,但也知道义气两个字怎么写!”

  “再说了,我也确实不知道你在哪啊,老鬼也没告诉我你是死是活。”

  “我就趁着他在……进食的时候,引爆了配电箱,趁乱跑了出来。”

  “这条胳膊,就是被那个杂种一爪子挠断的。”

  熊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掉的手臂,满眼怨毒。

  沈天深吸一口气。

  义气。

  在这个操蛋的世道,这两个字比钻石还要稀缺。

  这个情,他记下了。

  “他在哪?”

  沈天问得很平静。

  但这种平静下面,是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
  熊哥猛地抬起头,一把抓住沈天的衣领。

  “你想干嘛?”

  “你要去找他?”

  “沈兄弟,你疯了?!”

  熊哥急了,是真的急了。

  在他眼里,李子豪已经不是人了,那是只有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恶鬼。

  那种力量,那种残暴,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。

  “我知道你现在厉害了,成了武者了。”

  “但这不够啊!”

  “你知道那怪物有多恐怖吗?”

  “他那天展现出来的力量,绝对不是普通武者能比的,就算是那个经常来收保护费的武者,估计都不够他塞牙缝的!”

  熊哥并不知道什么是异魔。

 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,李子豪现在的状态,就是无敌的。

  而沈天呢?

  满打满算,出去也不过半个月。

  就算天赋再好,撑死了也就是个一阶武者吧?

  这种实力去找李子豪,那不是送死是什么?

  那是送外卖!

  “听哥一句劝。”

  熊哥死死拽着沈天,生怕他一冲动就跑出去。

  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
  “你还年轻,你有天赋。”

  “只要给你时间,十年,二十年,你肯定能成大器。”

  “到时候再回来报仇也不晚啊!”

  “现在去就是送死!”

  “你赶紧走,去别的城市躲一躲,最好躲到那种大城市去,那里有厉害的高手坐镇,那怪物不敢乱来。”

  看着苦口婆心的熊哥,沈天心头微微一暖。

  这胖子,虽然看着市侩,但对自己是真的没话说。

  不过。

  跑?

  十年太久。

  他只争朝夕。

  而且。

  熊哥对于“强大”的理解,似乎有些偏差。

  三阶?

  那是什么垃圾。

  沈天轻轻拍了拍熊哥抓着自己衣领的手。

  “熊哥,谢谢。”

  “但我这次回来,不是为了躲。”

  “我是为了清理垃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