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一年,三月初九。

  应天府的天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落雨却又落不下来。

  风从长江上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凉意。

  吴王府里,朱栐正蹲在后院的空地上,面前摆着一个奇怪的东西。

  这东西四个轮子,木头做的车身,前面有个驾驶座,后面能坐两个人。

  模样简陋,但确实是个车的形状,用朱栐的话说,这叫“小汽车”。

  “王爷,这东西…真能自己跑?”张武蹲在旁边,满脸疑惑。

  朱栐点点头回道:“能,等蒸汽机装上去就能。”

  陈亨也凑过来说道:“可工部那边的蒸汽机还没完全弄好呢,上次那个用了三天又坏了。”

  “快了,这回的塑胶密封圈装上,应该能撑久一些。”朱栐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。

 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正要说话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  紧接着,王府大门被推开,王贵快步跑了进来,脸色有些发白。

  “王爷!快!曹国公出事了!”

  朱栐心里一紧:“李贞姑父?”

  “是!刚才宫里来人传信,说曹国公突然病倒,已经起不来床了,连话都说不出,皇上和皇后娘娘已经赶过去了,太子殿下让小的赶紧来请您!”

  朱栐二话不说,抬腿就往外走:“备马!”

  张武陈亨赶紧跟上。

  一行人骑马冲出王府,直奔皇城方向。

  曹国公李贞,是朱元璋的亲姐夫,朱标的姑父。

  当年朱元璋父母双亡,几个兄弟姐妹各奔东西,大姐朱佛女嫁给了李贞。

  后来朱元璋起兵,李贞带着儿子李文忠前来投奔,一直忠心耿耿。

  洪武元年大封功臣,李贞被封为曹国公。

  虽无赫赫战功,但作为朱元璋仅存的亲人之一,地位尊崇。

  朱栐记得前世看过的史料,李贞确实是在洪武十一年去世的。

  这一世,他本以为有自己在,很多事情都会改变,却没想到…

  “驾!”

  朱栐催马疾行,穿过应天城的街道,直奔曹国公府。

  ……

  曹国公府,正堂。

  朱元璋坐在床边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
  马皇后站在他身旁,眼眶已经红了。

  床上躺着李贞,六十多岁的老人,脸色蜡黄,双目紧闭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
  “姐夫?姐夫!”朱元璋轻轻唤着,声音有些发颤。

  李贞没有反应。

  李文忠跪在床前,死死咬着嘴唇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
  他身边站着五岁的李景隆,小家伙还不懂发生了什么,只是害怕地抓着父亲的衣袖。

  “爹…爷爷怎么了?”李景隆小声问。

  李文忠说不出话,只是把儿子搂得更紧。

  朱标站在一旁,脸色凝重。

  他已经吩咐人去请太医,但看这样子,怕是…

  “太医呢?太医怎么还不来?”朱元璋猛然回头,吼道。

  话音刚落,几个太医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跪倒在地说道:“臣等叩见陛下…”

  “别跪了,快看看我姐夫!”朱元璋一把拉起为首的太医。

  太医们赶紧上前,把脉、翻眼皮、听呼吸,忙活了好一阵。

  为首的太医抬起头,脸色惨白的道:“陛下…曹国公这是风疾,卒中脏腑,臣等…臣等…”

  “等什么?说!”朱元璋眼睛都红了。

  太医叩首在地,声音发颤的道:“臣等无能,曹国公…怕是…”

  话没说完,朱元璋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。

  “废物!都是一群废物!”

  马皇后赶紧拉住他劝道:“重八!别这样,太医们已经尽力了……”

  “尽力,他们尽力什么?我姐夫才六十多岁!”朱元璋吼道,但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。

  他从小父母双亡,几个兄弟姐妹离散的离散,早逝的早逝。

  大姐朱佛女对他最好,当年逃荒时,大姐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他吃,若不是有这一口吃的,他朱元璋早就饿死了。

  后来大姐病逝,就剩下姐夫李贞。

  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,带着儿子千里迢迢来投奔他,跟着他出生入死,从未有过怨言。

  如今,连最后一个亲人也要走了吗?

  朱标上前扶住朱元璋说道:“父皇,您别太难过,姑父他…”

  话没说完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朱栐大步跨进正堂,身后跟着王贵几人。

  “爹!娘!姑父怎么样了?”

  见朱栐来了,朱元璋稍稍冷静了些,指着床上道:“栐儿,你快来看看,你姑父他…”

  朱栐走到床前,低头看向李贞。

  老人躺在那里,面色灰败,嘴唇发紫,呼吸时有时无。

  中医说的风疾,其实就是中风,而且是重症中风。

  他伸手探了探李贞的额头,有些烫。

  又翻了翻眼皮,瞳孔对光反应已经很弱。

  朱栐心里一沉。

  这个情况,放在后世也是危急重症,更何况是医疗条件简陋的洪武年间。

  “太医怎么说?”朱栐问。

  为首的太医颤声道:“曹国公卒中脏腑,气血逆乱,臣等…臣等束手无策。”

  朱栐沉默。

  他知道太医没有说谎。

  以现在的医疗水平,中风基本就是等死。

  但他也清楚,李贞这一生对朱元璋,亦或者说对大明意味着什么。

  朱元璋坐在床边,握着李贞的手,喃喃道:“姐夫,你还记得不,当年在凤阳,咱们一起讨饭,你把最后一块饼给了咱。

  你说,重八还小,得吃饱,后来大姐没了,你带着文忠来找咱,咱说,姐夫,以后咱养你,你说,不用,咱还能打仗……”

  他说着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  马皇后在旁边抹泪,朱标也红了眼眶。

  李文忠跪在地上,头磕在地上,肩膀剧烈抖动,却死死咬着牙不出声。

  李景隆被吓到了,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叫道:“爷爷!我要爷爷!”

  童声凄厉,刺得人心口发疼。

  朱栐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里堵得慌。

 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瓶,系统空间的丹药,还剩八颗。

  这是洪武二年签到得来的九转还魂丹,一共十颗。

  救常遇春用了一颗,朱标病倒的时候用了一颗,剩下八颗一直没动。

  这丹药能起死回生,连常遇春那种卸甲风都能救回来,李贞这个…

  但问题是,这丹药到底能不能治中风,朱栐不知道。

  常遇春和朱标都是急症,丹药下去立竿见影。

  但李贞这是衰老加中风,是身体机能的衰竭,不是单纯的急病。

  而且,丹药只剩八颗,以后还会有更多人需要。

  爹娘、大哥、常婉、雄英、欢欢…朱栐不敢保证以后不会有人生病。

  用,还是不用...

  朱栐陷入两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