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延庭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  那三个人又低声说了几句,便转身走进窄巷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  沈延庭仍旧靠在树干上,一动不动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直到巷子那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。

  宋南枝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
  她走向树下,见沈延庭还站在原地,有些意外,“等久了?”

  沈延庭缓缓转过身。

  夜色中,他的脸半明半暗,看不清表情。

  “走吧。”宋南枝走近。

  沈延庭没应声,只是直起身,杵着木棍,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侧。

  山里的夜,黑得沉。

  走了约莫半里地,沈延庭忽然开口,“白天那几个人。”

  他顿了顿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确定是你亲戚的人?”

  宋南枝脚步未停,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沈延庭跟上一步,与她并肩,侧过头,盯住她的侧脸。

  那眼神,很不善。

  “所以,谭世恒......跟你是什么亲戚?”他问得直接,字字像钉。

  听到“谭世恒”这三个字,宋南枝顿了一下脚步。

  不愧是沈延庭,才这么一会功夫,就已经知道了。

  这样的质问,很明显,是在怀疑她。

  可不知为什么,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,却在这一刻,松了下来。

  她依旧目视前方,“谭世恒,是我的亲舅舅。”

  “亲舅舅?”沈延庭嗤笑一声,声音短促。

  他猛地停下脚步,木棍重重杵进泥地里。

  宋南枝也停了下来,转过身看他。

  夜色很浓,她看不清沈延庭脸上的表情。

  却能感受到,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。

  “宋南枝,”沈延庭往前逼近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“果然没猜错,你是谭世恒派来的。”

  宋南枝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拼了命才找到的男人......

  他此刻的眼神,有多么陌生。

  自己心底那点微弱的情愫,被这句话彻底浇灭了。

  “沈延庭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甚至带着一点轻飘。

  “你知不知道,你在说什么?”

  沈延庭才不管她说什么,脸色阴沉可怖。

  “这场戏,从山上救我,到红旗村落脚,是不是你们早就安排好的?”

  每个字,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。

  “安排好的......”宋南枝重复着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起来。

  笑着笑着,眼泪就飙了出来。

  沈延庭被她笑得心头莫名发慌,眉头紧锁,“你笑什么?”

  “难道不是吗?”

  “沈延庭!”宋南枝止住笑,猛地抬手,想给他一巴掌。

  可手扬到半空,却剧烈地抖起来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
  眼泪让视线瞬间模糊,她死咬着牙,把那股哽咽咽回去。

  手慢慢垂下来,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
  “对,”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却一字一字往外蹦,“都是安排好的!”

  她抬起头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在月光下亮得刺眼。

  “你知不知道,听到你出事的消息……我正怀着孩子,人还在沪市……”

  “那时候,我不相信你会出事,一心要回海城。”

  “可火车上人多,挤得我喘不过气,肚子一阵阵发紧……”

  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,裹着浓重的鼻音,字字哽咽。

  “我才真怕了,怕孩子出事,更怕你……真没了。”

  她吸了吸鼻子,眼泪淌得更凶。

  “等到了海城,我不是没回你们沈家,可你那二婶……话里话外,是想撵我走。”

  闻言,沈延庭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凝了一下。

  如果宋南枝的话是真的,这种事,他那二婶,确实能干得出来。

  “最终……是谭世恒,把我接了过去。”

  “他给我安排住处,请医生,我那时候……才总算觉得有了个依靠。”

  她顿了顿,肩膀微微发抖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暴雨夜。

  “直到我亲耳听见……你的失踪,和他有关,我又执意离开了谭家。”

  “可你知不知道,孩子出生的时候,是我一个人躺在产房里!”

  “别人疼的时候,有男人握着手哄,生完了,一家子围着笑……”

  “可我呢?只有自己!疼得把床单都抓破了……连哭都不敢大声,把脸埋在被子里憋着。”

  宋南枝抬起泪眼,望向他,那目光里,已然支离破碎。

  “医生说我身子亏得厉害,得好好坐月子......可我坐得住吗?”

  “一听到点风声,说下游可能有你的线索......我就像疯了似的,什么都顾不上了。”

  “月子里落下的病根,现在下雨天骨头缝都疼......”

  “沈延庭,你是不是觉得......我活该受这些?”

  她的质问轻飘飘的,却带着万钧的委屈,沉甸甸的。

  宋南枝说完,不再看他,蹲下身,抱住自己的膝盖,把脸彻底埋进去。

  哭声,在这荒凉的地方,显得格外凄凉无助。

  沈延庭僵在原地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  耳边回荡的,是这个女人崩溃的哭喊和指控。

  眼前,是一个蜷缩在地上,颤抖痛哭的身影。

  单薄,脆弱,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。

  他刚才......到底说了些什么混账话?

  好像从头到尾,这女人除了给他治伤,给他地方住,给他一口热饭,还做过什么?

  害过他吗?

  没有......

  沈延庭那股烦躁和戾气,只剩下......一种陌生的,让他手足无措的钝痛。

  他想伸手去拉她,手伸到一半,却僵在空中。

 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能说什么。

  这感觉让他有点慌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