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,谭世恒没回答。

  他盯着沈延庭,片刻后,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沉了。

  “江叔的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以为,你沈延庭跑得了?”

  他不出手,江震天一样会出手。

  听到江叔这个名字,沈延庭猛地抬起眼。

  那道目光锐利,像淬过火的刀刃,直直劈向谭世恒。

  “当初,是姓江的那畜生杀了秦叔!”

  他声音陡然拔高,又死死压住,喉结剧烈滚动。

  “下了死手还不算完,事后,又绑了秦叔的女儿秦思婉!”

  说着,他猛地扯开自己胸前,扣子崩开两颗,露出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。

  “这一刀,离心脏就差半寸!是救秦思婉的时候,姓江的亲手捅的!”

  “这一桩桩,一次次......难道姓江的那畜生不该死吗?”

  死一次都不够!

  谭世恒瞄了眼他胸口那道疤,手指慢慢攥紧,骨节发出轻响。

  他一步上前,揪住了沈延庭的衣领,力道大得几乎将人提起来。

  “你他妈说谁是畜生!”

  两人面孔贴近,呼吸可闻。

  谭世恒眼角赤红,猛地将沈延庭往后一搡。

  要不是他们死揪着那点事,事情会到这地步?

  沈延庭踉跄一步,伤腿吃痛,重重撞在身后墙壁上。

  他也不恼,慢条斯理地把胸前的扣子扣好。

  谭世恒最看不惯他这个样子,胸膛剧烈起伏。

  “沈延庭,你以为咱们之间的恩怨,就他妈一个江叔吗?”

  沈延庭这才抬起眼。

  不然呢?

  除了姓江的,还能有什么?

  在不知道谭世恒底细的时候,他甚至不认识这个人。

  他当初调查东南沿海走私,顺藤摸瓜,起冲突的,主要就是江叔那一系的人。

  可为什么谭世恒此刻眼中的恨意,比江叔的儿子江震天看起来......

  还要深?

  谭世恒看着他,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,那笑里没有温度。

  “如果你能说服南枝回海城,咱俩之间......我可以再考虑考虑。”

  说完,他猛地转身,大步离开。

  沈延庭依旧靠着墙,一动不动。

  到底......还有什么,是他不知道的?

  ——

  很快,安安已经痊愈,终于可以出院了。

  宋南枝办完出院手续,捏着张收据往回走。

  病房门虚掩着,她从门缝里看进去,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
  沈延庭坐在床边,背对着门,正低着头给安安穿外衣。

  小家伙刚睡醒,软绵绵地靠在被垛上,不怎么配合,胳膊乱伸。

  沈延庭把那件小罩衫举在手里,比划了两下,才找到袖口。

  他握着安安的小手腕,动作很轻,像是怕捏坏了,往里塞。

  塞半天,塞不进去。

  他学着她的样子,先把袖子套在自己手指上,再握着安安的手穿进去。

  孩子扭来扭去,他也不急,就那么举着袖子等。

  等安安不动了,才小心地拉上来。

  “安安乖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不太自然的哄小孩腔。

  宋南枝站在门外,看着他。

  他腿上还有伤,坐着时那条腿只能斜斜伸着,姿势别扭得很。

  可他浑然不觉,注意力都在手里那件小衣裳上。

  系带子的时候,他手指粗,那个结打了半天,歪歪扭扭的。

  安安咧开没牙的嘴,冲他笑了一下。

  沈延庭愣住了一瞬。

 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不太习惯这么笑。

  最后,只是伸出手指,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。

  “傻乎乎的。”他低声说,嘴角噙了抹笑。

  眉眼间的冷硬,不知什么时候淡了,换了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安静。

  宋南枝怔怔地看着。

  直到沈延庭像察觉了什么,微微侧过头,视线朝门口扫来。

  四目相对。

  宋南枝怔了一下,几乎是立刻别开了脸。

  她把收据往口袋一塞,推门进去,声音平静。

  “手续办好了,走吧。”

  说完,绕过他,走到床边,伸手去抱安安。

  “等一下。”沈延庭说。

  他从床边拎起一个东西,是个铝饭盒,崭新的。

  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,揭开盖子。

  里面是一碗小米粥,还冒着微微的热气。

  粥熬得稠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。

  “我看你早晨你忙着收拾,没吃什么。”

  沈延庭把盖子搁到一边,“刚才顺路,在公社食堂打的,还热着。”

  宋南枝看着那碗粥,没动。

 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舟岛,她因为孕期的反应,吐得厉害。

  沈延庭每天早晨煮好粥,盯着她喝完,还说,小米粥对胃好。

  那时她问过他,你一个团长,怎么净干这些婆婆妈妈的事。

  他说,婆婆妈妈怎么了,你是我媳妇。

  等这小家伙出来,我指定要揍他一顿,让他折腾你。

  ......

  宋南枝垂下眼。

  她又在想什么,那都是以前的事了。

  现在对沈延庭而言,她不过是个陌生的女人。

  他做这些,无非是因为孩子的事,他心里有愧。

  “我不饿。”她说。

  沈延庭也不恼,好像早料到她会这么说。

  他把盖子重新盖好,卡扣按紧,声音依旧平静。

  “我联系了辆牛车,已经在外面等着了。”

  “这粥我给你带着,路上饿了也能喝。”

  他把饭盒放进布袋里,和那些零碎东西挨着,放稳了。

  宋南枝没理他。

  她转过身,把安安从床上抱起来,小心裹好。

  沈延庭跟在她身后,拎起布袋,还有一大包行李。

  卫生所的大门敞着,阳光白晃晃地涌进来。

  刚迈出门槛,迎面走来一个人。

  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洗得发旧的军装,没戴领章帽徽。

  怀里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孩子。

  那人低着头赶路,脚步匆匆,几乎要撞上来。

  抬头的瞬间,他便猛地站住了。

  眼神直直地盯着沈延庭,像被钉在原地。

  他嘴唇动了动,半晌,才挤出一个哑得不行的声音。

  “......沈团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