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微光大厦地下三层车库。

  冷风从黑洞洞的通风管道灌进来,极度阴冷。

 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停在电梯口,没有熄火,引擎发出极低的嗡嗡声。

  车灯照亮了前方三米的灰白色水泥地。

  周寒站在车门旁。

  他刚从核心机房跑下来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
  林彻推开后排车门,走下车。

  他穿着剪裁极简的黑色西装,没有打领带。

  周寒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他摊开手心。

  一个黑色的金属U盘,只有大拇指大小,表面没有任何标识。

  极冷,极沉。

  “拷完了,”周寒的声音完全哑了,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“所有的数据流,一百八十页的资产穿透底稿,全在里面。”

  林彻伸出两根手指。

  捏住那个U盘,拿了起来。

  金属的棱角极其锋利,硌在指肚上。

  “林总。”

  旁边传来一个极度压抑的声音。

  谢宇靠在承重墙上。

  他没穿西装外套,衬衫满是褶皱。

  他的眼眶血红一片,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。

  谢宇站直身体,走到林彻面前。

 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
  “破产清算的预案,”谢宇把纸递过来,手抖得非常厉害,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,“高管遣散费,服务器物理销毁流程,我都列好了。”

  谢宇低下头。

  一滴眼泪砸在水泥地上,瞬间摔成了几瓣。

  “留得青山在,您去认错,把微光的控制权交出去,只要人能安全退出来就行。”

  空气凝固了。

  周寒转过身,背对着他们。

  周寒一拳砸在承重墙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墙皮震落了一些粉末。

  他极度不甘心,但这是全网公认的死局。

  微光科技触碰了国家的底线,去北京,就是去上断头台。

  林彻没有接那张纸。

  他低头,看着手里的黑色U盘。

  地下车库的白炽灯闪烁了一下,光线打在金属外壳上,泛起一道冷光。

  一段极其遥远又极其清晰的画面,在林彻的大脑里铺开。

  前世,2020年11月。

  也是一场初冬的寒潮,也是去北京,也是一场闭门听证会。

  当时的阿里最高层,带着四十五个人的庞大智囊团,顶级律师,财务专家,政策顾问。

  包了一整架专机。

  在那间全封闭的国家级会议室里,面对监管层的质询。

 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商界巨头,汗水湿透了纯手工定制的衬衫。

  面对“资本无序扩张”的定调,一句话都答不上来。

  那是绝对的碾压。

  当时,林彻还在杭州的工位上。

  他没吃早饭,胃溃疡剧烈发作,绞痛让他蜷缩在办公桌底下,冷汗把头发全部打湿。

  物理上的痛感,极其真实。

  他眼睁睁看着那座万亿估值的金融帝国轰然倒塌,一百八十亿的天价罚单,上市无限期暂缓。

  他的期权瞬间变成了废纸。

  现在,一切重演。

  监管的大刀提前了一年落下。

  对手更加凶狠,BAT把全网舆论全部引爆。

  但他不再是那个悲痛的旁观者。

  林彻捏紧了手里的U盘。

  前世那些商界大佬去认罪,是因为他们确实在玩资金空转的庞氏游戏。

  他们手里没有底牌。

  但林彻有。

  这个仅有十几克重的金属块里,装着微光大脑跑了十二个小时的结晶。

  百亿老赖赵某某的隐匿资产网。

  这是传统银行查不到的东西,这是最高法极其头疼的社会毒瘤,也是林彻用来交换官方“铸币权”牌照的终极核武器。

  利益计算极度清晰。

  只要这个U盘插进那间会议室的主机,他就能从全网唾骂的“数据暴君”,变成国家机器最锋利的刀。

  林彻抬起头。

  他看着谢宇。

  谢宇还举着那张破产预案,肩膀在剧烈地抽动。

  林彻伸出手,拍了拍谢宇的肩膀。

  动作很轻,但极其沉稳。

  “撕了。”林彻开口。

  谢宇愣住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。

  “什么?”谢宇没听清。

  “破产预案,撕了,”林彻收回手,把U盘塞进西裤口袋,“去准备五十亿现金。”

  谢宇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
  “等我回来,”林彻转身上车,“全面开战。”

  车门关上,发出一声厚重的闷响。

  奔驰车启动,轮胎摩擦水泥地,驶出车库。

  谢宇站在原地。

  他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坡道尽头。

  他觉得林彻疯了,这是临死前的狂想。

  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,双手一用力,把那份预案撕成了两半。

  ……

  早上六点,杭州萧山国际机场。

  T3航站楼,旅客很少。

  冷白色的灯光照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
  林彻走向安检口,孤身一人。

  没有助理,没有保镖,没有法务团队。

  他手里只提着一个极其简易的黑色公文包。

  安检员是个年轻女孩。

  她拿过林彻的身份证,放在扫描仪上。

  “滴。”

  屏幕上跳出信息。

  女孩抬起头,视线扫过林彻的脸。

 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,呼吸猛地停顿了一下。

  微光科技,林彻。

  昨天半夜霸占了全网热搜,所有的自媒体都在发他的黑稿。

  标题全部是“窃取隐私的恶魔”、“即将面临牢狱之灾的狂徒”。

  女孩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
  身份证从她指尖滑落,“啪”的一声掉在不锈钢台面上。

  “抱……抱歉,”女孩结巴了,赶紧捡起来,双手递给林彻。

  她根本不敢看林彻的眼睛。

  林彻没说话,接过来。

  他把公文包放进塑料筐,伸手进口袋,掏出那个黑色的U盘,扔进筐里。

  塑料和金属碰撞,发出一声轻响。

  林彻迈步走过金属探测门,没有任何警报声。

  身后突然传来极其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嚷声。

 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,某传统房地产公司的老板。

 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的团队。

  六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推开周围的旅客,四个提着真皮公文包的律师满头大汗地核对文件,三个女助理在打电话确认行程。

  “把三号合同箱看好!丢了要你们的命!”老板大声吼叫,声音在空旷的安检区回荡。

  极其高调,极其臃肿。

  这是中国商界大佬赴京的常态。

  面对顶层的质询,他们需要庞大的智囊团来寻找法律漏洞,来提供心理支撑。

  林彻站在两米外的大理石柱旁。

  他看着那个臃肿的团队兵荒马乱地过安检。

  他面无表情。

  林彻拿起自己的塑料筐,把那个小巧的黑色U盘重新放回口袋。

  极其轻便。

  极其致命。

  候机室里。

  开始有人认出了林彻。

  几个穿着西装的商务人士聚在一起,交头接耳,视线不断地往林彻这边瞟。

  “就是他,微光科技那个。”

  “去北京?这是去接受传唤了吧。”

  “估计出不来了。”

 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举起手机,摄像头对准了坐在角落里的林彻。

  他想拍下这个全网公敌落网前的最后照片。

  林彻转过头。

  视线直接穿过十几米的距离,撞在那个手机镜头上。

  极其冰冷,没有任何温度。

  年轻人吓了一跳,手一软,手机直接砸在脚背上。

 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赶紧转过身,假装看墙上的航班信息牌。

  ……

  上午九点,北京首都国际机场。

  刚下过雪。

  干冷的风直接刮在脸上,像刀子一样割肉。

  林彻走出航站楼。

  没有安排任何专车接机,他不需要这种排场。

  他径直走到出租车候客区,拉开一辆现代伊兰特的后车门,坐了进去。

 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,带着一股劣质的空气清新剂味道。

  “去哪儿,老板?”司机操着浓重的京腔,通过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。

  没认出来。

  “国家会议中心。”林彻说。

  司机挂挡,一脚油门踩下去,车子窜了出去。

  车窗玻璃上很快起了一层白色的雾气。

  林彻伸出手指,在玻璃上擦出一块透明的区域。

  外面是机场高速。

  天空是灰白色的,没有太阳。

  光秃秃的杨树干向后飞速倒退。

  林彻靠在椅背上。

  右手插在西裤口袋里,指尖触摸着那个冰冷的金属U盘。

  对手以为他穷途末路。

  二马的公关团队现在肯定在开香槟庆祝。

  三大行的行长们肯定在庆幸自己切割得快。

 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准备负荆请罪的认罪书,以为他会交出 AbySS 系统的底层代码。

  愚蠢。

  车子驶入市区。

  宽阔的长安街,红墙黄瓦的庄严建筑在视线边缘掠过。

  那种属于国家机器的厚重感和权力感,扑面而来,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企业家的心理防线。

  林彻抽出右手。

  那个黑色的U盘,夹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。

  极具质感的金属外壳。

  林彻手腕微动。

  U盘在指间转动了一圈。

  窗外微弱的光线打在上面,折射出一道极其刺眼的冷芒。

  前面的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。

  他突然觉得后背发凉,他赶紧把暖风开大了一档,不敢再看后排那个年轻人的眼睛。

  车子停在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。

  红灯。

  前方三百米,一栋防守极其严密、外观极其庄严的庞大建筑矗立在灰色的天空下。

  那就是今天的刑场,也是他的加冕台。

  林彻看着车窗外的建筑。

  他的手指停止了转动,握紧了U盘。

  “审判开始。”林彻低声呢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