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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徐三甲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森然。

  “为了这几百上千两银子,两头不讨好。罗家会恨咱们趁火打劫,张家会恨咱们多管闲事。这世上最亏本的买卖,就是既当了婊子又没立住牌坊。”

  徐西脸色一白,终于意识到自己想简单了,讪讪地低下头。

  “是儿子思虑短浅了。”

  徐三甲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。

  “往后行事,眼光放长远些。咱们是要在重山关立足,靠的不是偷鸡摸狗,是势。”

  “势?”徐西茫然。

  徐三甲没有解释,只是眼中精光闪烁。

  他方才拒绝罗裳,确实是因为忌惮张三林。

  但转念一想,如今的局势,似乎又有些微妙。

  西路军大败,朝廷震怒,张守望这个总兵算是当到头了。而张三林作为监军太监,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。

  那老阉狗现在怕是正忙着给京城的干爹写信求救,自身难保。

  这种时候,重山关的秩序其实是最混乱,也是最脆弱的。

  这缝隙里,或许真能做点文章。

  不是为了钱,而是为了,义。

  在这乱世,有时候名声比银子好用。救了罗家,不仅能收买人心,还能在商贾圈子里立个急公好义的招牌。日后徐家想要做大,少不了这些商人的支持。

  更重要的是,这罗裳是个聪明人,经此一劫,若能活下来,必死心塌地。

  “去,给你大哥说一声,让他把这几日咱们存的那些干货都备好,我有用。”

  徐三甲吩咐了一句,随后转身推门,重新走进了书房。

  屋内,罗裳依旧跪在地上,额头的血迹已经干涸,整个人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泥塑。

  听到脚步声,他才迟钝地抬起头,眼中已是一片死灰。

  “大人若是怕连累……小人这就走,绝不敢再在这里碍大人的眼。”

  说着,便挣扎着要起身,只是跪得久了,双腿发麻,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倒。

 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,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。

  罗裳一怔,愕然抬头。

  正对上徐三甲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。

  “罗掌柜,且先起来。”

  徐三甲手上用力,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,随后自己也在对面坐下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  “这事儿,硬碰硬那是找死,我徐某人还没活够,不会拿着全家老小的命去陪你赌。”

  罗裳眼中的光亮刚刚升起,又迅速黯淡下去。

  “大人说的是……”

  “但是。”

  徐三甲话锋一转,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  “若是只让你家人悄然离城,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重山关,或许……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
  罗裳猛地瞪大了眼睛,呼吸急促得像是破风箱。

  “大人……当真?!”

  “我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。”

  徐三甲盯着他的眼睛,语气冷静得可怕。

  “但这其中的风险,你我都清楚。一旦败露,不仅你要死,我也得跟着掉层皮。所以,我要听实话。”

  “你家中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?几口人?谁在看守?平日里什么时辰换班?事无巨细,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!”

  罗裳激动的浑身颤抖,连忙像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。

  “除那个孽子已经被抓进大牢外,家中尚有七十岁老母,拙荆王氏,还有一双儿女,大的十岁,小的才五岁。一共四人!”

  “自从出了事,张家就派了七八个恶仆,把前后门都堵死了,说是怕我们跑了,其实就是等着张宸醒了再发落。那些人分两班倒,昼夜不离,就连买菜送水的都不让进出!”

  徐三甲一边听,一边捻着胡须,脑海中飞快地勾勒着罗家宅院的地形图。

  罗家离东门不远,后巷连着一条废弃的排水沟。

  如今大旱,那排水沟早就干了……

  一个大胆的计划,在徐三甲心中缓缓成型。

  徐三甲斜睨了一眼还在门口探头探脑、一脸没赚到便宜不甘心的二儿子,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。

  “还不滚?去院门口守着,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!”

  徐西缩了缩脖子,虽心里像猫抓似的想听听这几千两银子的买卖怎么谈,但触及老爹那双含煞的眼,顿时把那一肚子小心思咽了回去,应了一声便灰溜溜地关上了房门。

  屋内光线一暗,气氛却更显压抑。

  徐三甲这才转过身,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,语气平缓了几分。

  “坐。”

  罗裳哪敢真坐实了,只是半个屁股沾着椅边,双手死死绞着衣摆,那双原本精明的商贾眼里,此刻只剩下等待宣判的惶恐。

  徐三甲端起茶盏,并没有急着喝,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。

  “罗掌柜,你在重山关经营布庄几十年,三教九流应该都有些交情。这关城内,就没有几个能托付身家性命的朋友?”

  罗裳惨笑,脸上的肥肉随着苦涩的表情颤了一颤。

  “朋友?大人高看我了。平日里推杯换盏的确实不少,可如今我要得罪的是张家,是那只手遮天的阉党!这时候我不去找他们还好,若是找上门,怕是不仅没人开门,转头就把我卖给张家去邀功了。”

  世态炎凉,莫过如此。

  徐三甲微微颔首,放下茶盏,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  “既如此,那就换个活法。”

  他身子微微前倾。

  “我徐三甲根基浅,手底下这就百十号人,若是硬闯张府救人,那是拿着鸡蛋碰石头。但这并不代表,咱们动不了这块石头。”

  罗裳猛地抬头,灰败的眼中燃起一簇名为希望的火苗。

  “大人……有路子?”

  “此次西路大军惨败,两万精锐折戟沉沙,朝野震动。你久在商场,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。”

  徐三甲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,每一下都似乎敲在罗裳的心口上。

  “战败,总得有人背锅。张守望这总兵是当到头了,但他背后那人呢?监军太监张三林,仗着权势贪墨军粮,导致前线断炊,这才有了这场大败!”

  罗裳听得心惊肉跳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
  这可是掉脑袋的话!

  “大人……这……”

  “这什么这?”

  徐三甲眼中寒芒乍。

  “这可是事实!前些日子我运粮回来,亲眼所见粮仓空虚!他张三林敢做,还怕人说?”

  “如今这关口,那老阉狗最怕的是什么?不是你罗家那点家产,也不是什么断了胳膊的孙子,他最怕的是京城的言官御史知道真相,怕的是龙颜大怒要了他的狗命!”

  罗裳脑中轰然一声巨响,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。

  他是生意人,最懂利害关系。

  如今张家正如日中天,看似不可一世,实则坐在火药桶上。

  “大人是说……”

  徐三甲身子往后一靠,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。

  “若此时,关城内忽然传出风声,说此次大败全因监军太监贪墨军粮所致……你觉得,那是先顾着整死你罗家重要,还是先捂住这要命的盖子重要?”

  “甚至,若是这火烧得够旺,这浑水搅得够浑,张家自顾不暇之时,你那个在大牢里的儿子,未尝没有一线生机。”

  攻敌必救!围魏救赵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