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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年二十九,外头的年味已经浓得扑面而来了。

 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,偶尔还会传来鞭炮声,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暖黄的光。

  然而,桑满满的工作室里,灯还亮着。

  她退到了大门外,仰着头,对着玻璃门上贴了一半的春联比划:“左边再高一点……不对,过了过了,往下来一丁点。”

  刘旭踩在矮梯上,手里拿着对联,语气透着无奈:“满满姐,你这一丁点到底是几厘米啊?”

  “就是那种感觉,感觉你懂吗?现在右边还有点翘。”桑满满眯起了一只眼,仔细看着。

  刘旭叹了口气,认命的挪了挪位置。

  “对对对,就这样,往下贴!”桑满满终于点了头。

  贴好最后一条,刘旭长舒一口气,慢慢从梯子上下来:“满满姐,你这要求真高,不过这对联写得可真好,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偷偷去练习书法啦?”

  桑满满没立刻应声,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“福”字的边缘,目光停在那洒脱的笔锋上。

  “是我老师,何也老先生特意写的,他一听说我要弄这些,立马就着手写了。”她的声音里透着开心。

  “哇,大拿的作品我可要好好欣赏欣赏。”刘旭掏出了手机,连忙拍了几张照片。

  桑满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:“行了,今天辛苦你啦,等过完年,咱们工作室集体出去旅游一趟,今年效益不错。”

  “真的?那我可要发群里征集一下意见,看看大家想去哪!”刘旭眼睛一亮。

  “行啊,这事交给你了,统计好地点和时间告诉我。”桑满满一边说着,一边退后了两步,端详着贴得端正的手写春联。

  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刘旭声音轻快,却站着没动。

  桑满满语气温和:“不早啦,快回家吃团圆饭吧,剩下的我自己收拾就行。”

  刘旭顿了顿,才小声问:“那……满满姐你呢?不和许总吃团圆饭吗?”

  桑满满神色淡了淡:“他工作上还有事,我再画会画。”

  刘旭眸光微微一动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鼓起勇气:“那……我能不能也留下来画画?我爸妈今年也不在南城。”

  话音刚落,他手机屏幕亮起,‘爸爸’两个字在屏幕上跳动。

  桑满满挑了挑眉,忽然想起许时度吃起醋来抿着唇不说话的样子,不由笑了起来,摇摇头:“快回去吧,爸妈都催了,别让他们担心。”

  “好吧。”刘旭低下头,慢慢转身往工作室里走,几步一回头地拿起了包。

  走到门口,他的脚步停住了。

  沉默一会,他还是转过身来,声音压得有些低:“满满姐……许总,许时度对你好吗?”

  桑满满正低头抚平春联翘起的一角,闻声回过了头:“嗯?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

  “就是……您先回答我,行吗?”刘旭攥紧了背包带子,手指有些用力。

  桑满满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自然的坚定:“他对我很好,只是工作有些忙。”

  刘旭点点头,目光却垂落在地上,声音越来越轻:“如果他对你不好……可以跟我说,我可以……”

  “刘旭,我过得很好。”桑满满走到他面前,声音温和,却清晰。

  刘旭终于抬起眼,匆匆看了她一下,又迅速低下头:“好,那我、我先走了。”

  桑满满看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角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轻轻推开了工作室的门。

  刚走进半步,身后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“满满姐!”

  刘旭折返回来,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,路灯的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上,映出几分欲言又止的局促。

  他喘了口气,声音比刚才更紧了些:“我刚才问许总对你好不好,没别的意思,就是、就是觉得,如果你哪天需要人撑腰,或者,心里不痛快,我……我们工作室的人,都在。”

  桑满满停在门边,安静的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
  见她没说话,刘旭喉结动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,目光却紧紧望着她:“新年了……我就想讨个吉利,像朋友那样,抱一下,祝福你来年一切都好……行吗?”

  他说着,无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。

  桑满满几乎同时向后退了半步,身子轻轻抵在了门框上。

  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而平静地落在他脸上,认真的开口:“刘旭,你的心意我明白,不过,祝福我收到了,拥抱就不必了。”

  桑满满侧过身,手扶在了门框上:“快回去吧,别让家里人等急了。”

  刘旭眼底那点光,一点点黯了下去。

  他嘴角动了动,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下头,很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就在刘旭黯然低头,而桑满满转身准备彻底结束交谈的这一刻。

  巷子拐角的阴影深处,一部手机的镜头悄无声息的调整着角度。

  从那个刁钻的视角看去,刘旭低着头的样子,好像正要凑过去,而桑满满侧着身体,正好挡住了她往后躲的那点距离。

  光啊影啊这么的一搅和,硬是拍出了俩人快要亲上的错觉。

  “咔嚓。”

  一声极轻的快门声,被远处突然炸开的迎新鞭炮声彻底盖过。

  镜头后的黑影利落的收起了手机,转身没入巷子深处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
  门口,刘旭终于转过身,一步一步,慢慢地穿过了马路。

  桑满满独自站在工作室门口的光晕里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  寒风吹过,她收回了目光,转身进屋,关上门,仔细地反锁。

  锁芯‘咔嗒’一声轻响,将方才门外的所有声响与光影都隔绝在外。

  桑满满走向了工作间,心慢慢沉淀了下来。

  工作间里她只开了一盏画架旁的台灯。

  桑满满套了件宽松毛衣,袖子撸到胳膊肘,正对着画布调颜色。

  旁边的收音机开着,声调得小小的,不知哪个台在播春晚预热,主持人的笑声和音乐热热闹闹地从里面挤出来,反而显得房间里更安静了。

  桑满满的手机突然在调色盘边上嗡嗡震起来,转着圈。

  她瞥了一眼,是许时度。

  手上沾着颜料,桑满满用手腕蹭了下屏幕,接了,摁了免提。

  “喂?”她嗓子有点干,清了清。

  “还在画呢?”许时度的声音传过来,那边背景音乱乱的,能听出酒杯碰在一起的轻响,还有人说笑。

  “嗯,随便涂几笔,你那边还没结束?”她用画笔头搔了搔额头,留下一小道浅蓝。

  “快了,几个老合作方,拉着不让走,你吃饭了吗?”许时度的声音里透着点无奈的疲惫。

  “吃了。”桑满满看了一眼工作台角落,那还放着半盒吃剩的便利店沙拉,还有半瓶水。

  “你呢?又光喝酒了吧?”

 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低的笑声,有点哑:“被你看穿了,胃里空着呢。”

  “该。让你先吃点东西垫垫你不听。”她笔没停,语气却软了点。

  “行,知道了,这就吃。”他好脾气地应着。

  停了那么两三秒,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:“对不起啊,满满,大年二十九了,还让你一个人待着。”

  桑满满的画笔在画布上停住了。

  她看着刚抹上去的那片湿乎乎的蓝,像一小块深夜的星空。

  “说什么呢,你忙你的,我画我的,这不挺好。”她重新调起颜色,声音平静。

  这话说完,电话两头都安静了。

  远处不知谁家放起烟花,砰砰地闷响,透过玻璃窗传进来,朦朦胧胧的。

  “我这边大概……再有半小时,顶多四十分钟,肯定脱身,你饿不饿?我买点吃的带回来,我们一起吃好不好?”许时度估摸着,语气放得很轻。

  她放下笔,声音轻快了起来:“行啊,那你过会来工作室接我,少喝点啊,听见没?”

  他声音里带了点笑意:“遵命,许太太,那先这样?我尽快。”

  “嗯,挂了赶紧去吃点。”

  电话挂断了。

  工作室里重新只剩下收音机里的热闹,和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。

  桑满满又画了一会,直到那片蓝彻底融进了底色。

  她放下画笔,去洗手,撑着洗手池的边缘,发了会呆。

  窗外,烟花一阵密过一阵,炸开的光不时照亮半边夜空,又迅速暗下去。

 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,是年的味道。

  桑满满擦干手,坐回画架前,看看自己的画,又望望窗外明明灭灭的光,眼神有点飘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她竟然趴在了那堆满画具和草图的工作台上,睡着了。

  再醒的时候,她的脖子肩膀又酸又麻。

  桑满满皱着眉直起身,迷迷糊糊的看了看四周,摸过手机一看,22:47。

  又点开了通讯录,没有一个电话打来,都过去两个多小时了。

  许时度竟然还没有忙完......

  桑满满揉着僵硬的脖子,点开微信,和许时度的对话还停在她发的那句「好,少喝点」。

 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,手指在键盘上停顿,想问他结束了吗,来了吗,喝得多不多……打了几行字,又慢慢删掉。

  最后只发了句:「我画完了,先回去了,你忙完直接回家吧。」

  等了一会儿,没见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那个提示。

  桑满满按灭屏幕,开始收拾东西。

  打车回到家,房间里一片漆黑冰冷,她打开灯和空调,脱掉沾了颜料的外套。

  肚子咕噜叫了声,但她懒得动,烧了壶热水,捧着杯子坐在了客厅的地毯上。

  电视里春晚还在演,小品演员抖着包袱,观众哈哈的乐。

  她抱着膝盖,眼睛望着屏幕,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
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。

  窗外炮仗声渐渐稀了,却换上一片沉沉的静。

  电视里开始放《难忘今宵》,主持人说着拜年话,背景音乐轰隆隆地喜庆。

  23:59。

  她又看了眼手机,还是安安静静的。

  00:00。

  电视里一片欢呼,钟声响了。

  窗外,远远的城市那头,好像有大朵烟花蹿上天,隐隐约约的光在玻璃上闪了一下,没了。

  桑满满拿起遥控器,关了电视,突然压下来的静,一下子塞满了整个房间。

  她叹了口气,走进卧室,掀开被子躺了进去,床很大,另一边空着,也很凉。

  桑满满睁着眼,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影子,看了好久。

  然后翻个身,把脸埋进了枕头里。

  就这么安安静静的,一个人,过了他们第一个本该团圆的除夕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