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九城四周的村子,一下子涌进不少人——扛着破布包,揣着腌菜坛,攥着鸡蛋篮子,直奔城里来。

  为啥?

  城里粮本减了,乡下那点口粮更不够嚼,家家户户都半饥半饱,如今干脆饿得慌了。

  有的拎着鸡蛋跑黑市换米面,有的胆大的,直接杀进大杂院兜售。

  这两天,吆喝声就没断过:

  “大哥,换鸡蛋不?二合面换!”

  一个高个子汉子站在阎埠贵家门口,瘦得肩胛骨顶衣服,声音却挺足。

  阎埠贵立马探出半个身子:“咋换?说清楚!”

  那人摊开手掌:“一斤二合面,换俩鸡蛋!”

  乍一听,好像挺公道。

  一个鸡蛋市场价四分钱,两个八分;一斤二合面卖九分到一毛,差不多齐平。

  再说了,鸡蛋票比粮票稀罕,换着也算对等。

  可细琢磨——全扯淡!

  两个蛋?垫不了饥,一口没了。

  一斤二合面呢?蒸出来十个馒头,够人吃一天半!

  你说,这买卖,是补肚子,还是补面子?“两个鸡蛋,行不行?”

  “不换!”阎埠贵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我家粮缸都见底了!”

  “那我加到三个!”男人一跺脚,急了。

  乡下人过日子有乡下的法子——院子敞亮,随便搭个鸡窝,丢两只母鸡进去,再派娃盯一眼,压根不用管!鸡自己会蹽进林子翻虫子,没虫就刨土,翻出点草籽、小蚯蚓、蚂蚁卵啥的,勉强糊口。

  营养是差点,可架不住勤快啊!一只鸡,一个月稳稳当当攒十来个蛋。

  早些年定量宽松那会儿,只要遇上陈中则家这种有富余粮的,拿仨鸡蛋换一斤二合面,跟白捡似的。

  可现在?

  城里人锅里都快刮不出面糊了,谁还跟你换?

  阎埠贵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:“你就是塞我四个,我也甩手不要!”

  他谁啊?

  人送外号“算盘珠子成精”——心里那本账,比秤还准!

  “要不你去中院瞅瞅?那边兴许有人稀罕。”

  他边说边咧嘴一笑,顺手朝后头一指——指尖直戳老贾家门框。

  男人谢了一声,拎着布袋往里走。

  “换鸡蛋不?”

  “一斤二合面,换仨!”

  “谁要?喊一声!”

  院里好几个人立马抬头。

  太划算了!

  可一摸自家米缸,心又沉下去:

  面都不够蒸馒头的,换个屁啊……

  多数人都把腰杆一挺,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
  但贾张氏不一样。

  前两天她刚把曲小朵那份定额鸡蛋全给“替”着吃了,油水一足,嘴就刁了!

  这会儿鸡蛋味儿还没散,眼珠子已亮得像点了煤油灯——

  “一斤面换仨?”

  她喘得胸口直起伏:“天呐……这不血赚?黑市上从前只敢喊俩,还排半天队抢不到!”

  “你带了几颗?”

  那人麻利解开布袋口。

  贾张氏探头一看,当场乐出声:“快快快!跟我进屋,马上换!”

  十分钟不到,那人揣着五斤二合面,哼着小调,喜滋滋蹽出了院门。

  易中海正扫院子,瞥见这一幕,赶紧凑上前:“嫂子,您真换五斤面啦?”

  “可不嘛!”贾张氏笑得眼角堆褶,“傻子才不换!别人嫌贵,我倒觉得便宜透顶——黑市想掏俩蛋,还得看老板脸色呢!”

  没错,以前鸡蛋多金贵啊!

  黑市刚露个头,眨眼就被抢光,根本轮不上你伸手。

  她哪知道,今时不同往日——

  “你……”易中海直摇头,“你们家这五斤面省下来,能吃多少顿?您倒好,换鸡蛋往嘴里填,饿的是谁?”

  壹大妈、贰大妈、叁大妈全围过来了,七嘴八舌:

  “嫂子,这可使不得!”

  “定量又削了一刀,真扛不住啊!”

  “快追出去!把蛋退了,把面要回来!”

  贾张氏脸“唰”一下阴下来:“我儿媳妇肚里揣着娃娃,补点营养碍着谁了?!关你们屁事?我又没动你们家一粒米!”

  噗——

  旁边一群人差点被噎背过气。

  要脸吗?

  自己啃蛋啃得腮帮子冒油,偏说是给曲小朵补身子?

  疯了!这老太太彻底魔怔了!

  “砰!”

  她猛地摔上门,震得窗纸嗡嗡响——眼不见,心不烦!

  门外立马炸开锅:

  “唉哟,她咋想的?”

  “这是拿小朵的命换嘴馋啊!”

  陈母在人群外站了会儿,转身就往家赶。

  一进门就拍大腿:“刘东!你猜怎么着?贾家老太太,拿五斤口粮换了十五个蛋!这节骨眼上还这么干,她是真不知道粮本子有多薄啊!”

  刘东端着搪瓷缸喝口水,笑:“准是上次小朵那两斤鸡蛋定额,让她吃上瘾了,馋虫勾上来,压不住喽。”

  “呵呵,她乐意,随她去呗。反正换的是小朵的票,饿的又不是她亲闺女。”

  陈母叹气:“这可怎么活哟……小朵都快生了,胎动都弱了,听人讲,预产期早过了,肚子硬是没动静!”

  刘东眯起眼:“正常人到了时候,娃儿自己就往下踹。晚个十天半月不算稀奇。可她这个……明显是缺粮!肚里没油水,娃儿长不动,卡在那儿了。”

  “行了妈,别愁了。”他起身进屋,捧出几个布包,“红糖两斤、花生米两斤、鸡蛋两斤、大米十斤——够不够?”

  “够!太多了!”

  “不多。”他轻声道,“您把我闺女拉扯大,这份情,不能让外人嚼舌根说咱小气。”

  “光天等门口呢,车都备好了,这就送您过去。”

  “哎——好嘞!”

  陈母麻利把东西搬上三轮车,刘光天跨上车蹬得飞快。

  大舅哥陈中则家添丁了,吕芳顺产,是个闺女。

  亲孙女落地,陈母必须到场——哪怕对大舅哥不待见,面子上的事儿,一样不能少。

  又过七天。周末!

  陈妈气得直拍大腿:“哎哟我的老天爷啊——那个贾老婆子,又来了!拎着一筐鸡蛋晃悠进院了!雪茹啊,你这活儿还干不干啦?”这会儿天刚亮,陈雪茹连门都没出呢!

  陈雪茹愣了一下:“妈……她该不会又拿面换蛋了吧?”

  “可不是嘛!”陈妈翻了个白眼,“五斤二两挂面,换十五个鸡蛋!一个没少!”